外命妇之中,沈氏的家眷竟占了三成,沈伯齐之母封韩国夫人,沈伯齐之妻则为胡国夫人,以此二人为首,沈氏共国夫人二,郡夫人四,县夫人七。因沈伯齐晋了朔北王的缘故,韩国夫人与胡国夫人虽还未随之晋封王太妃、王妃,但二人的位次依旧位列所有命妇之首,连贵太妃与贤太妃的生母杨国夫人都在排在二人之后。
二位太妃自从搬去了衍庆宫,就未曾再同杨国夫人见过面,此次知晓谢知悔会回宫参加上巳宴,便恳请她帮忙向亲眷报个平安,为此,谢知悔特意传召杨国夫人单独叙话。
段氏自江夏王夭折,贤妃被贬,贵妃神志不清后,这个被圣康帝一力抬举又果断抛弃的家族,根本没有同沈氏抗衡的力量,族中任三品以上高官的接连被强行致仕,有几个又真才实学凭借科考入仕的子弟又被沈伯齐借口外派,段氏在朝中就只剩下了太妃之父还任着中书侍郎的要职。
段氏并非没有挣扎过,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连带着杨国夫人的母族都受到了牵连,族中子弟接连外放。不过,若是弃暗投明,外放也有外放的好处。
“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长乐未央。”杨国夫人比谢知悔年长三轮不止,可尊卑在前,却还是要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谢知悔微微颔首,给杨国夫人赐了座。
“夫人请起,”谢知悔靠在凭几上,懒懒地开口,“此番单独传召夫人,也是受贤太妃所托。”
杨国夫人一听,就知道其中未尽之意,她那神志不清的小女儿并未恢复,顿时黯然神伤,“多谢娘娘,臣妾与郎君别无所求,只求她们姊妹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谢知悔命王灵媛给杨国夫人上了一盏茶,安慰道,“夫人放心,贵太妃与贤太妃在衍庆宫一切安好。”
“这一切全赖太后娘娘宅心仁厚,不计前嫌,对她们多加照拂,”杨国夫人是真心感念谢知悔当初雪中送炭,不管这背后是何目的,她都实实在在救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其实夫人应当看开些,”谢知悔捏着绢扇的玉柄委婉道,“二位太妃尚且年轻,来日方长,她们与夫人未必就没有再见之日。”
杨国夫人一愣,继而眸中露出激动之色,她知道谢知悔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些话,这些话也并非简简单单的安慰之言,它们更像是一种承诺。
“那就,托娘娘吉言了,”杨国夫人起身俯首,“臣妾与郎君感激不尽,娘娘若有吩咐,段氏愿尽绵薄之力。”
谢知悔笑了笑,王灵媛上前扶起杨国夫人,“夫人,茶快凉了,趁热喝。”
杨国夫人将眼泪克制地咽了回去,抖着手接过茶盏,清澈的茶汤倒映出盏底的浮雕山水,她顿了顿,啜了一口赞道,“娘娘的茶,是好喝些。”
“夫人若是觉得好,就带些回去。”谢知悔吩咐王灵媛,“等会儿去取些给夫人带回去。”
话音刚落,郑玄瑛就走了进来,她一早便知谢知悔会单独传召杨国夫人,也知道谢知悔传召杨国夫人是为了给太妃姊妹报平安,却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
昨夜她一遍又一遍确认谢知悔就在她眼前,谢知悔被她吊得不上不下,什么誓言都发了,可她还是不信,总觉得谢知悔还是想跑。谢知悔于段太妃姊妹有恩,未必不会借段氏的手远遁,她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凡是她想要的,都要得到,凡是得到了,她一定会牢牢掌握在手中。
“陛下?”杨国夫人对于郑玄瑛御驾亲临很是意外,郑玄瑛抬手免礼,“夫人是母后的客人,坐吧。”
谢知悔却并不领情,晃了晃手中绢扇说道,“吾只是同夫人叙话,如今话也叙完了,阿媛,送夫人去前头吧,一会儿就开宴了。”
人一走,郑玄瑛就凑了上来,“还没消气?”
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谢知悔抬起绢扇毫不留情地在郑玄瑛地手背上狠狠一敲,“马上开宴了。”
“朕说过,你也并非一定要出席。”
谢知悔瞪了她一眼,“吾不就是回宫参加上巳宴的吗?若不现身,陛下打算如何交代?”
郑玄瑛揉了揉手背红肿的地方,咬住谢知悔手中的绢扇,丢到一旁,“方才同杨国夫人说了什么?”
“昨晚不是告诉陛下了吗?”谢知悔的侧颈被郑玄瑛发上步摇垂落的流苏蹭的发痒,忍不住向后靠去,这一动,就知道自己又讨不到好,趁着郑玄瑛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将她推开往殿外走去,“吉时快到了,吾先去清辉殿等候陛下。”
旁人眼中的谢知悔,是朔北王外侄,算半个沈氏的太后,显然韩国夫人几个也是这么认为,她们不知谢知悔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董良宜,还同从前在府中一般,当自己是董良宜的长辈。
好在也只是摆出了长辈的架势,真要去冒犯太后却是不敢的。
郑玄瑛最后一个出现,罕见地给上首的太后行了晚辈礼,谢知悔看得忍不住蹙眉,总觉得她又在憋什么阴招。
“母后恕罪,朕来迟了。”郑玄瑛顺势在谢知悔身侧落座,毫不避讳地拿起谢知悔的酒樽朝众人举起,“太后不善饮酒,便由朕这一杯来开宴。”
众人心中总觉得此情此景格外诡异,却也想不通究竟诡异在何处,纷纷恭敬地还礼,谢知悔忍不住用隐在案几下的手扯了扯郑玄瑛,小声警告道,“收敛些。”
郑玄瑛装没听见,谢知悔担心她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只好让步,“明日,明日吾再回衍庆宫。”
郑玄瑛本意是让谢知悔留在上阳宫不再回去,可昨日内侍省送来的高才人的画像几乎坐实了谢知悔的猜测,那日假山旁一闪而过的人影,与其说长得像死去的安化王,不如说更像生死不明的高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