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是聪明人,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秦风猛地抬头。
夜风渐起,檐下那一盏可怜的孤灯被吹得晃来晃去,来人就站在那抹昏黄的灯色底下,扬着下巴静静地瞧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只在水坑里苦苦挣扎的蚂蚁。
“我呸,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秦风痛骂了一句,咬牙切齿道,“就会使些下三滥的法子来威胁老子,若他直接冲着我来,我或许还有几分看得起他。”
话虽如此,可秦风还是答应了他,而且这一做就是十多年。
“我不敢反抗他,也不敢去揭穿他,可我也是从寒门走出来的,知道普通人读书有多不易,所以每次见了穷苦的读书人,都会想法子接济一二。”
楚郁离心中冷笑,忍不住讥讽他:“你亲手斩断了他们向上爬的梯子,还拿科举舞弊的脏钱接济他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不,”秦风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有。”
“我没有花那笔钱,接济书生的钱都是从我的俸禄里拿出来的。”他哑声道。
楚郁离将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好像确有此事。
秦风下狱后,东厂和锦衣卫奉旨前去抄家,在他家厨房的地砖底下,搜出来数万两白银,还有几箱古董字画。
可做了就是做了,即便他没有花用舞弊得来的赃银,也无法洗脱他犯下的所有罪孽。
思及此,楚郁离刚要缓和下来的态度顷刻间烟消云散,语气强硬地追问他道:“高昌黎为何没有杀你,你做了什么?”
以高昌黎的手段,让一个无权无势的弃子死在牢里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高昌黎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还替他向正德帝求了情,把他原本的死刑改判成了流放。
高昌黎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这些年为人求过的情屈指可数,要说秦风没做什么,实在很难叫人相信。
秦风愣怔一瞬,没想到青年反应会这般迅速,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本来是要杀的,可我在他动手前,先一步威胁了他。”
楚郁离眼皮一跳,目光灼灼地望向面前人。
“在我入狱后的第二日,高昌黎就派了人送我上路。”秦风道。
来的人依旧是那位小太监,他叫人把一桌子好酒好菜送到狱中,隔着栅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大人这些年来为掌印鞠躬尽瘁,掌□□中十分感动,所以特意叫我来送你一程。”
“大人放心,”他微微俯身,把嗓音压得极低,“尊夫人和令郎都好着呢,待大人走后,掌印一定会替你好生照看他们。”
“大人且安心地去吧。”
话毕,两个抓着白绫的狱卒突然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勒住了秦风的脖子。
秦风奋力挣脱他们的桎梏,盯着小太监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嚷道:“狡兔死走狗烹,好一招卸磨杀驴!”
“秦某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可我保证,今日若我殒命于此,明日有关科举舞弊案的证据就会送到钟首辅的手中。”
眼见周围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秦风脸上的笑容更加畅快,说出口的话也一句比一句张狂。
他道:“首辅大人与掌印素来不对付,想必很乐意见掌印麻烦缠身,若是秦某的人挑拨得好,说不定还能把掌印送进诏狱与秦某为伴。”
十几年里,秦风早已摸清高昌黎的脾性——此人心狠手辣,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威胁到自己,今日他若是死在牢中,明日阿荷与石头恐怕也会被斩草除根。
不管怎样,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护住家人,才能找到机会把真相公之于众,但他没料到的是,半路会突然杀出个楚郁离。
“呱,呱,呱——”
地面传来一声声沉闷的蛙鸣,打断了秦风的思绪。
密室里的油灯仍在静静燃烧,楚郁离霍然起身,走到秦风身边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告知,夜深了,楚某下回再来探望大人。”转身走了出去。
青年瘦削的背影逐渐远去,秦风脑子一热,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顶着他问询的目光,秦风不自然地把脸别到一旁,提醒他道:“高昌黎与我不同,他不会轻易被你扳倒,莫要与他硬碰硬,也莫要轻举妄动。”
说实话,秦风并不想让楚郁离掺和进这趟浑水,他已是一摊烂泥,实在不忍看见一条年轻的性命就这样白白葬送。
多年前的威远大将军与高昌黎的那桩旧怨,他也略有耳闻,知晓青年绝不可能随便放下心中仇恨,所以也不好再劝说什么,只能跟在后头提点两句。
良久,楚郁离轻轻一笑,道:
“不劳大人费心,楚某心中自有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