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许多事情都已记不大清,只记得似乎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
他记错了上职的日子,在休沐的时候去了翰林院,直到看见紧闭的大门,这才后知后觉地掉头回家。方走到巷子口,就见自家屋檐下面站了个锦衣华服的矮个男子。
秦风记得此人,自己高中探花游街时的宫花就是由他亲手佩戴,可秦风想不明白,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怎么会屈身来这样偏僻的地方?
还有,他分明从未向外透露过自己家住何方,这人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迟疑间,董华已经偏头看了过来。他将手中的竹骨伞一收,笑眯眯地招呼他道:“秦大人,别来无恙啊。”
他说得真心实意,可落在如今狼狈又窘迫的男子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味道。碍于面前人的身份,秦风也不好太过怠慢,于是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了家门。
自从王荷染病之后,秦风每日只一心一意地照料妻子,分不出旁的心思去料理家事,原先整齐明亮的堂屋此刻一片杂乱,也衬得面前人与这里愈发格格不入。
董华没去饮桌上粗劣的茶水,热络地与他寒暄过几句,就把自己来此的目的直接抛了出来——今年的秋闱就要到了,他要身为主考官的秦风,在秋闱里好好地搜一搜“落卷”,免得错失大好人才。
秦风听得浑身发冷,连藏在袖中的手指都不由轻颤了起来。
搜落卷是蜀国科举固有的传统,目的就是为了防弊补漏,替朝廷将“沧海遗珠”挑选出来,可只凭着事先约定好的进行挑选,丝毫不看卷子答得究竟是好是差,那还能叫搜落卷吗?
秦风深吸一口气,当即就想一口回绝,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人冷不丁开口打断了。
董华的目光在堂屋角落堆放的药包上停留一刻,脸上绽出一抹浅浅的笑来:“距离秋闱还有一段日子,大人不必急着给咱家答复。不过,”说到此处特意停顿了一下,提醒他道,“我瞧尊夫人这病怕是拖不得了。”
正说着,里间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其中还夹杂着微弱的喘息。
秦风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拒绝面前不怀好意的男子,最好拿了扫帚将他赶出门去,可面对对方提出来的条件,他却……可耻地心动了。
“高昌黎很守承诺,”秦风低下头,眼神涣散地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袍角,“我前脚才答应他的要求,后脚他就派了太医院的院使来为阿荷医治。”
对于王荷的病情,燕京所有的大夫几乎全都束手无策,纵使是太医院的人亲自上门诊治,秦风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只按照院使开的方子,把一碗碗叫不出名字的、名贵药材熬成的汤药喂给王荷。
可没想到的是,在院使的诊治下,王荷的身体竟然真的渐渐有了好转,到了秋闱那一日,已经能短暂地下地走动了。
“你敢想吗?”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荒谬的事情,秦风蓦然抬眼看向正前方端坐着的青年,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上千份,足足上千份的落卷,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全部看完。”
搜落卷那一日的场景,秦风至今都无法忘却。
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屋里,几个人并排坐着,而他们的手边,则是一沓小山高的落卷。屋子里静得出奇,除了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只听得见纸页翻飞的哗哗声响。
很快,身侧的同僚伸了个懒腰,把精心挑选出来的考卷往旁边一撂,哼着小曲儿神清气爽地离开了。
再一看,其他人也都收拾好了东西,秦风想了又想,在另一位主考官从自己身旁越过时,终是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大人,”秦风三两步走到主考官的身边,鼓足了勇气提议,“我看这些考卷里,不乏有答得好的,要不……要不咱们再仔细瞧瞧吧。”
主考官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伸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道:“今日下了雨,外头天色也暗得很,秦大人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免得天黑了看不清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风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一道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这才拖着双腿麻木地坐回了桌前。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打算干完这一回就收手,待到时机成熟,就把真相吐露出来,还天下所有学子一个公道。”
楚郁离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嘴角,语气有些莫名:“没想到秦大人还有这般天真的时候。”
“是啊,我想得太简单了。”秦风苦笑一声,喃喃道,“既已上了贼船,哪里还有轻易下去的道理呢。”
乡试过后,高昌黎没再派人找过他,先前发生的事情恍若一场不切实际的梦,梦醒之后,一切痕迹都被统统抹去。
如此又过了三年,本以为今年的乡试与自己再无干系,可主考官的任命文书还是送到了翰林院,上头写着的“秦风”二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秦风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礼部派来的那位差官就把文书递到了他的手中,乐呵呵地恭贺道:“今年的乡试,是司礼监的掌印亲自向陛下推举了秦大人,我看啊,大人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此话一出,周遭同僚看他的目光登时一变,机灵些的,当即就鞍前马后地为他做起了添茶倒水的杂活,话里尽是恭维与讨好。
秦风没有理会,下职以后,捏着那卷卷轴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嘭嘭嘭——”
夜幕才刚刚爬上屋顶,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房门甫一拉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就被人塞到了秦风手中,打开一看,里头整齐地码放着几排白花花的银子。
秦风骇了一跳,下意识就把箱子扔了出去,前来传话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一接,随即喜气洋洋地开口道:“恭喜秦大人,我家掌印说了,上回秦大人搜落卷搜得极为细致,替朝廷捡回了好些栋梁之才,所以今年还请大人接着努力。”
话毕,又拍了拍手中的木箱:“这个,是掌印给大人的嘉奖。”
秦风瞳孔骤然缩紧,忽然间,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多谢掌印抬爱,但下官才疏学浅,实在难以担此大任,还请掌印另寻高人。”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小太监嘴角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目光犀利地审视了他一会儿,忽而扑哧一笑,冷冷道,“可别忘了,尊夫人的病是掌印治好的,掌印既能把尊夫人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自然也有法子再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