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起来北风骤紧，前些日子被暖风骗开的满枝花苞熬不住，接二连三滚到地下。府里的小丫头们生了淘气，眼见着那花苞干枯，便紧着上面蹦来跳去的，倒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啦。

黛玉院里没落花，说来也是奇怪事——一应是暖风吹着，偏是她院里的几树没着了道。老老实实挨在枝子底下，这时候才隐约鼓出指甲盖大小的雏包。其中打头的却是一盆栽，不记得几时栽种，只是姑娘忽然稀罕起来。一年四季常开不败一样，在冷风里还抖擞精神，震颤着扬摆油绿间的红蓝。

这一样颜色却叫黛玉又想起程九来，那由浅红褪到水蓝的花色正像他那一夜特特穿来的衣衫。只暗笑程九送来的枝子也是一样姿态，倒不管冷风吹袭，乐得给自己笼络新衣裳穿。

然而纵使这般想着，脸上的笑容终归浅淡。始终惦记着程九那一日的话，心里也闷闷得沉痛起来。

程妃娘娘可在佛寺中，是否作了众尼姑的一位？黛玉还没去到那里，毕竟说话不算。可照程九自个稀奇的事来说，却是那太子原本要去听讲经，忽然得又不去，那里面的缘由便不能不让她深想些。

假若那位程妃娘娘在……

紫鹃的手指仿佛来自另一个地界，触到黛玉的脖颈，却是讶异得‘唉’一声。

“姑娘，怎么连脖子都冷了？可是夜里冻着，还是哪边漏风呢？”

“没冻着，没漏风。只是这会刚起身不久，一时没回神罢了。”黛玉不愿多一人担忧，便没事人般将衣领拢住。紫鹃那边却换一番说头，低头跟雪雁嘱咐几声，又要将黛玉现穿着的这身替换了。

“我瞧着这身正好呢——”黛玉调子里带些娇，紫鹃轻笑，手上动作却没松。结结实实摸一遍黛玉的脸颈、腕子与手心，这才蹙眉道：“是冷，各处都不很热乎。今儿跟着老太太进香去，各位姑娘、爷们儿的都在，还不知要在外面闹多久。”

“我眼见雪雁竟把滚毛的都拿出来了——好紫鹃，我只想着你这番好，心里都热烫。只是这会虽冷些，穿那斗篷却未免惹眼些了。”黛玉由着紫鹃动作，眼睛却望着那边不动。紫鹃好笑着在她颊上轻轻一抚，转而又道：“惹眼些怎么了？姑娘暖和，姑娘就舒服。谁有意见，便叫他们来找我。”

黛玉闻言，咯咯笑一气，又道：“今儿姊妹们都在，我也想各处逛逛、玩玩的。到时候穿得厚实，不方便不说，穿得久了还怕要出汗呢。”

被黛玉牵着袖子摇着，紫鹃也觉得是这番道理。她朗声又叫雪雁将衣裳收好，自个思量一下，犹是道：“那便灌个手炉捂着，若有什么好玩的就搁下，确也比斗篷方便。”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扭身去到外间。黛玉眼见此事掀篇，一时又惦记起一会要去到的佛寺来。

假若程妃娘娘当真在，太子是否因着这个，才早早带着程九离开？

母子相隔咫尺不得见，而若是见了，只怕程九也认不得他母亲的面。

一想到这个，黛玉自己的心里都酸苦些。程九话里话外没将这个当回事，只怕也不知道险些就要见到他心心念念的母亲的面。

是年幼失母，还是生来离散？这世间的酸楚艰辛不可攀比，随意择一样都是各自的惨淡。眼见着紫鹃又把东西拿来，黛玉连忙将心绪收敛。只如往常般说笑着到了车马处，府里一列阵仗，浩浩荡荡得又去向佛祖眼前。

府里的姑娘实在少一齐出来，这会到了地方，眼见着又生出促狭的顽态。

一众姑娘嘻嘻哈哈尽是笑颜，贾母仍是走在前。她笑眼见着小辈嬉闹，只觉这般热乎的场景多看一眼都益寿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