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人类世界与妖界的边界时，柏山晴产生了一阵奇异的感受。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整个人掉进了大海里，又被人从没顶的水中捞出来。她的耳朵嗡鸣了几秒，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再次睁开眼睛，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柏油马路，没有红绿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原野，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紫蓝色，像是黄昏和黎明同时存在的时刻。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由一种泛着微光的青石砌成，城门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晕之中。

这就是妖界。

柏山晴靠在座椅上，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离开这里许久，她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片紫蓝色的天空，梦到城门上那颗明珠的光芒，梦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现在这一切就在她眼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在她眼前。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她有些想笑，却又不知为何有点想哭，两种情绪在胸口激烈地冲撞，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和车子传来的颠动混在一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末端。

“欢迎回家。”景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却温和，充满安全感。

柏山晴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怕一开口，声音会颤抖得不成样子。

车队驶入城门的时候，柏山晴看到道路两旁站了不少妖族百姓。他们好奇地张望着这支从人类世界归来的使团队伍，窃窃私语。柏山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座椅的阴影里。她现在还顶着冯思雅的脸，不适合被太多人看到。

景王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低声说了一句：“先回王宫，帮你把身体换回来。”

柏山晴点了点头。

王宫比她记忆中要安静许多，也许是主人失踪的缘故。景王带着她从侧门进入，绕过正殿和议事厅，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间位于深处的静室。静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玉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躺着一具身体。

那是柏山晴自己的身体。

如此熟悉的地方，她却有些瑟缩地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呼吸一瞬间停滞。她离开这具身体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现在她自己就出现在面前，完整地、安然地等待着她的归来。

柏山晴走到玉床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背，触感真实而陌生。她已经太久没有用自己的手触摸过任何东西了，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怎么换回来？”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你躺到你自己旁边，我帮你们把魂魄换回来，”景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方法，非常从容地安抚她的情绪，“过程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但是会很快。”

柏山晴没有犹豫，她按照景王的指示，在玉床上躺了下来，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像是在照一面奇怪的镜子。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想回到那具身体里去，想重新感受自己的心跳，想用自己的脚站在妖界的土地上。

景王站在玉床旁边，伸出手，悬停在她额头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那只手中散发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柔地拉扯着她的意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又像是一点一点地被填充。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眩晕。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变得不一样了。视野的高度变了，光线的角度变了，连呼吸的深度都不一样了。她又惊又喜，下意识地抬起手。

那是她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苍白的皮肤，指甲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是她小时候爬树留下的。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度。她活了。

经历过漫长的坠崖、穿越、昏睡以后，这具身体终于活了过来。

柏山晴坐起来，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景王。

景王自然地收回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很熟悉，很兴奋，但是好像……又有点奇怪。”

她从玉床上跳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她已经太久没有用这双脚走过路了。试着走了几步，有些不稳，扶着墙壁站稳了，然后又松开手，却总觉得双腿发软。

这种腿软，总让她想起冯思雅后来身体不好，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过几天就会适应的，”景王说，“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其他的事情不急。”

当天晚上，景王派了几个可靠的侍从，把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冯思雅的身体秘密送回了人类世界。他们把她放在了一间她以前居住的公寓的床上，盖好被子，还留了一封信，伪装成她因为过度疲劳晕倒后被好心人送回家的样子，然后偷偷给许南霖发送了消息。

至于为什么不送回许家，没有其他的原因，那里地点偏僻、安保森严，纵使是景王亲自动手，也难以保证不被发现。

三天后，消息传回了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