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主城的秋意又深了一层。藏焰树的叶片金红如烈焰,从远处望去像是整条主干道两侧被点燃了两排细长的火线。
新生军训的开幕仪式在军校东区的大操场上举行。那是一片被整平过的训练场,地面铺着高强度合金板,边缘用白色油漆标出了明确的边界线,像一块被反复拉伸过的画布。看台呈阶梯状排列,从低到高向远处延伸,可以容纳数千虫同时观摩。此刻看台上已经坐满了穿着崭新军装的新生,黑色和深灰色交织成一片正在流动的暗色海面,偶尔有几句压低的交谈声从各处浮起来,又被风迅速卷走。
骁莱站在看台侧面的通道入口处,手里拿着那份场地分配图,低头确认自己该站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军装。
和新生不同,这件军装的裁剪更贴身,肩线上缀着一条细窄的银色饰带,领口别着一枚“军训风纪特聘顾问”的徽章,银色的,在初秋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像一枚被重新擦拭过的锁。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路过了一面全身镜,镜子里的人肩线利落,腰身收束成一道紧窄的弧线,他停下来看了两秒,发觉自己好像确实基本没有穿过这么正式的军装,颇有些新奇。
兰斯薇上次穿着军装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正低头在玄关处解扣子,骁莱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想,这身军装穿在他身上的时候,确实比穿在别虫身上好看一些。他当时没说,现在站在虫群边缘,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肩线,想起兰斯薇昨天说“这身衣服阁下穿应该会很好看”时的语气,忽然觉得有趣。
他垂下眼睫,走向看台侧面的过道。身后一阵尚未完全平息的风,带动了衣料扬起的下摆。
新生席上,来自帝国各星系的年轻雌虫们正压低声音交谈着。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有一只雌虫格外安静。他叫莱恩·卡斯特,来自主星边缘一颗不起眼的矿星,雌父是矿工,雄父在星港的货运站做调度,家里不算穷,但离“贵族”这个字眼差了很远。他是那颗落后星球上十年来唯一一个考上帝国军事科技学院的雌虫。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雌父把那封信贴在客厅的墙壁上,用磁铁固定了四个角,说:“等你以后自己把更多的荣誉挂满这面墙壁。”
莱恩坐在看台上,手指攥着军装的裤缝,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今年十八岁,个子不算高,骨架偏细,在周围那些身材高大的贵族雌虫中间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细竹。但他的背很稳,和那些正在四处张望的新生不一样,他坐得很直,从进入操场到现在,目光始终落在那面被风持续吹动的旗帜上,像一枚找到目标就不放松的定位钉。
坐在莱恩旁边的是一个红头发的雌虫,叫奥利·布伦南,同样是平民出身,性格开朗,比莱恩话多一些。他暗中打量身边这个虫很久了,终究没忍住伸手碰了碰莱恩的胳膊:“你紧张吗?我手心全是汗。”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裤缝:“……我也是。”
“听说总教官是兰斯薇少将!”奥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第一军团的那个兰斯薇!你知道吗,他前不久刚把第三军团的高层抄了一遍!”
“知道。”莱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那股加速的心跳平稳下来。
“那种大人物会亲自来训我们?”
“听说是。”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莱恩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低马尾的雌虫正探过头来,“我表哥去年在军校见过他,说他把一个闹事的贵族雄虫拎起来的时候像拎一只雏鸟。”周围几个新生都笑了,但笑声很快被一阵从入口方向涌来的安静覆盖了。
骁莱走过通道入口的时候,那枚银色的徽章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细碎光点,边缘在光线中一闪而过,先于他本人吸引了部分虫的注意。周围的声音先是低了一度,然后变成压低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
“雄虫?穿军装的雄虫!?”
“看到他领口那枚徽章了吗……‘军训风纪特聘顾问’?校方什么时候设了这个职位?”
“他是——比斯家的那个骁莱阁下吧?最近传闻要和兰斯薇少将联姻的那个?”
“真的是他?他本虫长这样?”
骁莱没有看向那些声音的来源。他在看台侧面的位置站定,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军装肩线上那一道细细的银色饰带照出一道正在闪烁着的光。他翻开手里的文件,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就移开了。
开幕仪式开始之前,看台上的声音又逐渐恢复了。新生们正按班级列队,负责带队的高年级生站在各自方阵前方,正在核对名单。一切进行得还算有序,直到一道格外张扬的声音从东侧看台传来,像一块被掷入水面的石头,打破了那种正在形成的平衡。
“喂,你——站起来。”
莱恩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他以为是在叫别人,直到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对,就是你,坐在那边那个矮个子。”莱恩抬起头,看到一只穿着显然经过改装的定制军装的雄虫正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三个明显是跟班的雌虫,姿态松垮,像在自家客厅里巡视,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那只雄虫的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家族徽章,骁莱认出了那个纹路——雷恩家族,主星南半球的暴发户贵族,祖辈靠矿产生意发了家,近三代才开始买军衔、买爵位、买社交圈准入资格,家里的雄虫没有例外地被惯得不可一世。那只雄虫走到莱恩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坐了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