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牌是我与夫君走商途中,从一女尸身上拾得。先前一直想与望月楼做生意,却苦无熟人引荐,这不,上天眷顾,让我拾得这牌,便想来试试运气。”
兰若目光转向她,看了几眼,却见她一派坦然自若,毫无异常,才开口道,“不知夫人是在哪条路上拾的?
不瞒夫人,这牌是我楼中一位失踪已久的成员的物件。楼主痛失爱将,已寻找多时。若能提供些线索,今日这单生意,我便做主不收半分费用。”
“这……”沉玉有些犹豫,“来往商道众多,倒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夫人忘了吗?上个月过水鬼碑,咱们途径一座破庙,遇到那女子衣不蔽体,死状可怖……您心善还为她敛了尸,回去后吓得夜半发梦呢。”
说话的正是扮作婢女的澹宁,她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活脱脱一个胆小怕事的小丫头,与平日冷厉的嗓音判若两人。
沉玉暗自挑眉,她竟然连声线都能伪装。
兰若闻言,垂眸盯着那枚令牌 ,有些发怔。
竟是……真的死了吗?就这么曝尸荒野,连具全尸都没有吗?
沉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问道,“管事可还有疑问?”
再抬眸时,兰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不知贵客来我望月楼,想买些什么消息?”
“有一批皮料,想运到回纥寻个合适的买家。但是途中部落小国时不时起冲突,我们不想另生事端,想求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
兰若笑了笑,不假思索道,“走燕回关,过碧云渡后转陆路,是最快的。”
沈郁指尖轻叩桌面,淡然道,“若是如此,我便不会在这里了。我要的是绕过一路所有的盘查。管事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兰若的目光在沈郁和沉玉脸上缓缓扫过,可在座的各位都是成了精的狐狸,面上滴水不露,哪里看得出什么端倪。
她收回目光,笑意不减,“要想绕过盘查,不如寻个镖局合作。”
“哦?”沉玉好奇道,“不知哪个镖局可以绕过官府的盘查?”
“夫人说笑了。”兰若掩唇一笑,“普天之下,哪有镖局能绕过官府的盘查,只不过有些口碑好的镖局,可以少些盘查罢了。”
“比如?”
兰若纤长的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云中”两个字,
“云中镖局,走的是西北一线,沿途关卡大多打点过,只要货不犯忌讳,通常不会有人为难。天下镖局千千万,但若想无虞到回纥,云中镖局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两个字轻轻一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几位都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澹宁悄然握紧了拳头,果然。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还想从管事这里买一条消息,关于巫咸圣女的秘史。”
兰若笑意不减,目光却深了几分,“巫咸百年来有过无数任圣女,夫人不妨说得明白些?”
“上一任圣女,赫连灵昭。”沉玉开口道。
那张拓印的图腾,她和沈郁细细比对过,确认那就是巫咸上一任圣女的图腾,只是改动了许多细节,
再回想他们在巫咸偷听到的赫连灵均那番话,如今所有线索基本都指向巫咸,莫非巫咸当真狼子野心,欲与大昭再次开战?
“我还以为夫人想要的是现任圣女的秘史呢。”
沉玉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可以两个都告诉我。”
兰若沉默了一瞬,随机笑了起来,颇有些意味深长道,“上一任圣女,也称失贞的圣女。”
沉玉和沈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
送进宫的妃子,最基本的要求便是处子之身,巫咸怎么会送一个失贞的圣女进宫?
“想来,诸位已经知晓,巫咸圣女十岁被送入神山教养,二十岁当选,此后十年便要侍奉神山,不得婚配,不得生育。赫连灵昭亦是如此。只不过她十八岁那年,借花朝节祭祀之机偷跑下山,与一男子邂逅,情愫暗生。此后多次偷跑下山,与之私通。
圣女遴选之际,被神殿祭司查出珠胎暗结。按巫咸族令,圣女不忠,亵渎神明,需受火刑处死。是赫连家出面保她一命。可她竟是情深不悔,无论如何都不肯供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时值大昭发兵攻打巫咸,族中长老欲与大昭议和,便强行将赫连灵昭腹中的孩子打掉,用秘术恢复她的处子之身,对外声称将圣女奉给大昭陛下,以此换得巫咸十年和平。”
“后来呢?”沉玉追问道。
“后来,赫连灵昭进宫不久便被废了,自缢于殿中,一席草席,裹尸了了。”
竟是这般故事,沉玉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赫连灵昭也是个可怜之人,一生被神权倾轧,由不得自己做半分主。
“可知赫连灵昭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沈郁问道。
兰若摇了摇头,“此事,望月楼亦查不到。赫连灵昭面对烈火加身,都不愿意吐露半句,这世上除了当事人,恐怕再无人知晓。”
消息既已到手,几人便不再多留。
沈郁拉着沉玉起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兰若的声音,“夫人请留步。”
沉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兰若眼神落在那枚鹰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夫人,这枚令牌……不知道可否割爱留给妾身?我可为夫人另换一枚同等权益的令牌,夫人以后来这望月楼依旧畅通无阻,所有消息一律免费。”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怅然,不似作伪,“这令牌的主人,算是我的故友。如今故人已去,妾身想留个念想。”
沉玉却摇了摇头,“抱歉,恐怕不行。当日我为那姑娘敛尸时,她浑身血肉翻飞,不知是谁下如此狠手……如今逝者已矣,我也想留着当个念想。”
兰若闻言,目光黯了一瞬,才勉强一笑,“是妾身唐突了,夫人重情重义,是她的福气。不知夫人可否告知……她葬在何处?”
沉玉转头看向贺宁,
贺宁低着头,低声道,“白鹭津山林处的一处无名孤坟。不知其名,更不知其貌。”
兰若的脸色白了一瞬,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多谢……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