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跋涉,风尘仆仆,回到将军府时,月已至中天。
沉玉手脚并用滑下驼背,脚刚沾地便觉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她揉了揉腰,小脸皱成一团,
“腰不是腰,腿不是腿,我现在只想泡个澡,然后我,要,吃,六菜一汤!!”
沈郁将缰绳递给仆从,闻言侧眸看她仰着一张被风沙扑得灰蒙蒙的小脸。
鬓发散乱,确是累极了的模样,莞尔道:“后山有一处天然泉眼,引两人活水入池,解乏甚佳,你若想去,可让婢女引路。”
“天然温泉?”沉玉眼睛倏地一亮,倦色都褪去三分,
在沙漠里滚了几天,能泡上温泉简直是神仙待遇,
眼波流转间,忽然生出一丝促狭之意,“将军亦是一路疲乏,值此良辰,何不与我一起?”
脸颊突然被拧了一下,沉玉轻呼出声:“将军怎么打人?”
沈郁收回手,抬步往里走,嘴里不忘嗤笑她:“胆小鬼。”
每每只会耍些嘴上功夫,真到见真章的时候,却跑的比谁都快。
沉玉瘪了瘪嘴,这就被看穿了?
那以后还怎么逗他?
沈郁交代完事情,回身见她还在原地发呆,“方才不是说累散了,不去泡了?”
“去,当然要去!”
沈郁随手招来一名婢女,吩咐道:“带她去后山泉池,好生伺候。”
“是,将军。”婢女恭敬应下,又朝着沉玉福了福身,“玉姑娘,请随奴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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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务冗杂,案牍劳形。
沙月关众人需安置审问,缴获的军械需上报追查,日常军务亦不可松懈,沈郁埋首于公务之中,无暇他顾。
起初几日还未察觉,直至此时风过竹林,廊下空寂,
才倏然惊觉往日总缠在他身旁,清凌带笑的声音,已许久未闻。
“她近日在做什么?”
管家将信函置于案头,躬身回禀:“沉玉姑娘一直在小书房,忙着写写画画,甚是专注。”
沉玉是个想要便要做到的人。
既应了沈郁要拟好条陈,便一头扎进书房出不来,何时用饭,何时歇息,全凭本能。
是以夜里书房灯烛常亮至三更,映着她伏案疾书的身影,
如此废寝忘食,自然也不像往常那般寻着各种由头往沈郁跟前凑。
沈郁“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夜色渐深,
沈郁批罢最后一卷秋防预案,搁下朱笔,四周唯有灯烛燃烧带来的声响,莫名的烦闷漫上心头,
这书房……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索性丢下公文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气,
方拉开门扉,纤细的身影带着微凉的夜风,倏然撞入视野。
“呀!好巧呀。”
沉玉怀中抱着一摞厚厚的纸笺,眼下青影淡淡,见到沈郁眼睛一亮,
“将军知道我来,特意出来接我的吗?我们当真是心有灵犀呢。”
沈郁:“……”
若说自己只是出来透下气,她可会信?
目光掠过她怀中墨宝,“写完了?”
“写完啦!”
沉玉献宝似的将怀里的东西往前托,“将军快来验收成果。”
她空出一只手攥住沈郁手腕,轻轻一扯便往书房走。
“将军请阅!”
沈郁任由她拖着回到书案前,装订齐整的册子摊开在他面前,
墨香淡淡,字迹工整清秀,间有勾勒的简图,一笔一划皆能看出笔者之心血。
“这是我草拟的条陈,依我之见,分作几步,其一,在燕回关城外,择一合适地点,最好是地势开阔,易于管控,又离水源绿洲不远之处,设立榷场,此即官办互市。
凡入市交易之商队,无论汉胡,皆需向将军府报备,取得凭信。准售何物,税收几何,明榜公示。
至于铁器,盐巴等紧要之物,须得有许可文书,载明数量,售与何人,一一登记在册,课以重税。
如此,便可将那些不见光的走私拉到明处,咱们可收税,可管控货物去向,他们也无需整日提心吊胆。
其二,对内,官仓所囤粮帛,与其徒然堆放,渐成陈滞,不若置于这榷场之中,平价售与往来商队,或与一些大商号合营,由其出力贩至中原,利则分润。
亦可以物易物,以我之粮帛,易你之药材,良马,珍物。此举既能盘活积压,换取军需之物。亦可平抑边城物价,免奸商囤积居奇,苦了百姓。
其三,将军不是苦恼外来部族心如飘萍,不愿安定吗?
以月氏为例,他们擅长种植葡萄,胡麻等物,亦工于鞣革,织毯等技。
若能妥为安置,便于榷场近处划地设坊,所出皮货,毡毯,官府可收,亦可置于榷场官铺代售。其青壮中择堪用者,稍加整训,收编在册,维持榷场秩序,或充作护卫,赚份踏实生计。
如此他们得安身立命,不生祸乱,咱们得货物人手,榷场亦可安稳。其余有技艺的部族,亦可仿此办理。此举还能彰显将军仁政,吸引更多流散部族归附,增强边城人力。
其四,本地汉人善农事,不善走商。
燕回关仍有许多地荒着,将军可下令鼓励百姓开荒种粮,待秋来收成,准其以部分新粮抵缴税赋。如此他们无需背井离乡,即可凭自家劳力改善光景,朝廷亦可得实粮。
我们亦可组建一支商队,携货前往边陲小国或海外部落,与之磋商。所获利润,便可充作军资,补贴粮饷。此谓开源节流,以贸易之利,养守边之军。”
一番话,洋洋洒洒,条分缕析,
沉玉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气,眸光却一瞬不瞬凝着沈郁,等待他的反应。
“将军以为如何?”
沉郁合上册子,久久未语,
心中实则波澜未兴,以商养战……开互市,活仓储,安流散。
每一步皆直指燕回关之积弊,且环环相扣。
心思之缜密,甚至让他怀疑,她失忆前当真只是一名寻常通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