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史无前例的虚弱，也有史无前例的放轻松。乔蕴年又在伊西多尔腿上小睡了一会儿，睡到脑袋都有点不清晰了，浑浑噩噩地被扶着坐起来。
即使是“坐起来”这一动作，都让看护乔蕴年的几个人如临大敌，围上来盯着乔蕴年动作，生怕她能借助某个拐点突然斩断手铐，一路从车头杀到车尾，让这里血流成河。
乔蕴年是个大麻烦，当伊西多尔告诉吉斯蒂和马修自己要把她也一道带走的时候，遭到了强烈反对。
尤其是马修，肾上腺素飙升之际，拿过一把钝器便对准自己的脖颈，想要告诉伊西多尔他要带走乔蕴年，无异于给自己找了把刀。这把刀再如何迟钝，也一定可以伤到他。
从现状看，伊西多尔显然没听。
伊西多尔不仅没听，当时他看着马修试图以命相挟，直接冷笑出声。
“我已经听了你的，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地联系各方人脉将我们带回帝国。只是把一个仆人带回去而已，你还想怎么样？”
“你想这样站着，随便你，反正我没意见。”
任何人都威胁不到他，更何况他们这种生下来就要为奴为婢的下贱之人。马修一直站着，固执地认为对方好歹看作这么多年情谊的份上能够稍微宽慰他一下。至少告诉马修这份为他考虑的心，他能感受到，但伊西多尔根本没有，直接自顾自回了卧室。
后来还是吉斯蒂走上前，把他手里的钝器掰下来，让他好好说话。
她压低声音，从来都比马修更清醒：“你以为你的死亡能够威胁到殿下吗？我们的忠诚只有在活着的时候值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马修看得也很明白：“仆人……他根本没把乔蕴年当仆人！你信不信殿下这样做，不仅给自己找了个定时炸弹，还找了个祖宗！”
“能怎么办呢，殿下高兴就行。而且，万一乔小姐愿意归顺呢。”
“我看很难。我们得把乔蕴年看住了。”
“你还是称呼她为乔小姐吧，不然殿下肯定会不高兴的。”
眼下的场景，还真应了马修的话。他只能庆幸维克托已经去了别的车厢，看不见他们国家尊贵的小王子恨不得趴在地上当人坐骑的场面。
全都是借口。明明他早就忘了当初乔蕴年怎么让他疼、让他恨，张口闭口就是“她对我好”，根本没想过在乔蕴年身上复仇。所谓复仇，全都拿来骗他们这群真正的自己人。
自从乔蕴年醒过来，伊西多尔忙不迭伺候起来：“喝点水吧，你睡了这么久，肯定口渴了。”
“里面放了药吗？”
“……没有。你吃太多药会器官衰竭而死的，我怎么可能一刻不停喂你吃药。”
乔蕴年看着他，表情像孩子一样无辜：“你不想我死吗？”
“我不想！”伊西多尔受不了她这样，仅仅是粗喘地呼吸几声眼眶再度红肿，双手捧住她的脸颊，额头抵住额头，“我不想你死，谁想你死，我会先杀了他。”
“你不放心水质，我可以一口一口喂你。”
“我还是自己喝吧。”
喝了水，吃了点心，乔蕴年整个人软塌塌地枕着靠背，渐渐身体向跟伊西多尔相反的一侧歪过去、蜷缩起来，沉默地发呆。
伊西多尔忍着心口的刺痛感，将乔蕴年的头扶正，然后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亲吻了乔蕴年的额头，看见她睫毛微颤，依旧没什么反应，眼眶湿润起来：“有个支点会舒服一些。你刚才的角度不舒服。”
乔蕴年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任由伊西多尔摆弄，就像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孱弱、安静、孤僻，在此之前伊西多尔没想到，这些词有一天真的能用来形容她。
伊西多尔确实向帝国的母神——觉悟女神卡欧斯祈求过。伟大的卡欧斯神啊，您能否降下您的神威，让他的乔蕴年不要那么强大、不要那么热烈、不要那么合群呢？她真的是太招人了，好像这辈子不可能完全属于他一个。
可是真的抵达这么一天，他又觉得非常无所适从。看着乔蕴年变得好像比羽毛还要轻，他每分每秒都想要落泪。只能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你做出来的好事，你要承担后果。反反复复、勉勉强强终于说服了自己。
没关系的，没关系。现在只不过是轮到他来照顾她，他很愿意的。
像小宝宝一样虚弱的、需要别人呵护的乔蕴年，虽然面上很镇静，但其实心里多少能够感受到从天堂落入地狱的痛苦吧？曾经的她是那么无所不能，就像完美的太阳神一样，现在却不得不沦为他的阶下囚，这种落差感她肯定忍受不了。她本是那么骄傲的人。
——但这里并不是地狱，这里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堂。
倘若是曾经的伊西多尔，他根本无法容忍孱弱的人待在自己身边，只是呼吸都已经脏了他的目光之所及。然而现在，他无比怜悯乔蕴年、觉得她既可爱又可怜，想要一直注视的，哪怕注视的每一分、每一秒自己都会感到心痛。
就在这时，乔蕴年开口：“还有多远？”
“很快。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
“我想去窗边看看，可以吗？”
乔蕴年很少对他采用征询的口吻。伊西多尔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吉斯蒂的话。比起马修，他更愿意听从吉斯蒂的话。
她是个很有智慧的女性，在联邦的时候和乔蕴年相处融洽；同样也是她，让伊西多尔斩钉截铁地抓住乔蕴年，不要有任何游离。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给乔小姐任何机会。我相信凭借乔小姐的能耐，就算虚弱至此，但哪怕只是一扇小小的窗户，都有可能成为她脱身的契机。”
“哪怕是窗户一角，也不要让她看到。”
想到这里，伊西多尔看向乔蕴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自己。“不可以。”拒绝过后，他转移话题，“对了，等我们到了地方，我有惊喜给你。”
“是新的手铐吗，还是其他‘大件货’？”
乔蕴年眯起眼睛，危险感首次溢出，“你可以铐住我，但你想拿铁链、拴狗的方式拴住我，你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