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蕴年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重了，就好像回到了童年时代。她在近身搏斗上很有天赋，但面对成群结队的大人，或是作秀的权贵身边经过专业训练的打手，还是不可避免落于下风。

为了避免连累那个被她叫做“母亲”的女人，她会忍着痛，在仇人的屋檐下将就着休息一晚。这样对方找过来，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她仗着体型较小泥鳅一般溜出去，大人和大人之间相互争斗，激烈又可笑。

但后来，母亲生病了，她得日日待在母亲身边，没办法装作跟她没那么熟悉了。

病重的母亲，第一次抱着她睡觉。乔蕴年闻着她身上浓郁的病气，脑海里是空白的。

这个人，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如果拥抱在一起睡觉意味着分别，那乔蕴年一辈子都不想和她这样。

……有谁在抚摸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的耳垂。因为感受不到恶意和杀气，所以乔蕴年干脆不太想搭理。

不，还是有点恶意的，只不过是像星星一样小、夹杂着“你让我不开心”的娇嗔意味，对准她耳垂上星星一样的耳钉。指尖挠了挠，准备趁她睡着的时候取下来。

但乔蕴年已经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伊西多尔那张依旧瑰丽的脸庞，在阳光下娇艳得像是一朵活生生的、蒙上清澄露珠的紫簪花。

他面露吃惊，一旁遵循忠仆礼仪的维克托也非常吃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按照剂量，乔蕴年起码能睡到今天半夜，彼时他们早已经到了帝国，什么事情都讨论好了，殿下估计都准备被伺候着洗洗睡睡了，结果乔蕴年就这样醒来。

好在他们已经成功入境，列车行驶在帝国的大地上，联邦的手已经伸不到这里了。

“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想不想喝水？”

“……”

乔蕴年头枕在伊西多尔大腿上，垂眸看向自己被铐在座椅上的左手。

那不是普通的镣铐，是用一种极其坚硬的、学名叫做“阿尔法须晶”的石头打造，而且内置高科技，恐怕能够随时调整半径。

暂时没有想要研究它的欲|望啊……可能是刚才睡得太好了。

再看向紧张到笑容都微微扭曲的伊西多尔，乔蕴年的眼神撇到一边，轻微地叹了口气，然后道：“不需要。我累了。”

伊西多尔瞳孔一缩。

他原以为，等乔蕴年醒来，自己会率先听到讽刺的话，比如“你还真是让我惊喜啊”“看来你向我隐瞒了不止一点点能耐”“接下来想要怎么处理我，钝刀子割肉还是五马分尸”，他都已经做好因为乔蕴年的话心脏变得千疮百孔的准备。

事实是，他什么都得不到。她只是平淡地避开直视的可能，看向别处。

心脏更痛了，好像是被钝器割成一块一块，然后用粗劣的缝线揪在一起，再浇上劣质酒精。在此之前，伊西多尔以为自己感受不到这样程度的疼痛。

因为即便是生命遭受威胁的时候，比起害怕到心痛，伊西多尔也永远是冷静的，因为拆解局势、分析自己在哪个位置、能做点什么比害怕跟重要、更有效率。

手抖得停不下来，伊西多尔尝试摸一摸乔蕴年的脸。皮肤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凉意，那些可爱的小绒毛好像也消失了。

最难以忍受的是乔蕴年的反应，她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意思，也没想过接受什么，安静得不像话。

不像话，真不像话。

她身上的那股劲儿呢？就算不选择出言讽刺他，她也应该蛰伏着、等待一个可以狠狠给他一击的机会才对啊。

不是有另外一只手吗？不是还给她留了一只手吗？马修和吉斯蒂极力要求将她这双手的行动力全部剥夺，维克托也认为必须充分束缚她，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劲、跟他们争吵了好久，才为她争取来的。

她应该扇他、掐他，或者更可怕一点，将他的眼球硬生生抠出来才对啊？皇室对待一个被冤枉的下人都能极尽残忍之手段，他对她做了这么坏的事，为什么她不拼尽全力让他痛呢？他都愿意认下来了，她为什么不做？

“……等我们到家，你会休息得很好。我的床很舒服，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会让工匠抓紧时间做更舒服的床。”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需要用力克制才能勉强输出有效内容。维克托惊讶地发现，这位不可一世、每次见面都是一副“做不到就去死”模样的小殿下，竟然在哭。

“在我们的国家有一种很特殊的动物，它能产出非常柔软的羽毛。结合皇家工匠的手艺，你一定会喜欢的。”

“如果要哭的话，好歹自己接住吧，把我当成纸巾是想干什么。”

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好像在跟陌生人说话。伊西多尔忍耐不住，更加汹涌的泪意席卷眼眶，垂下头抱住乔蕴年的肩膀，在乔蕴年胸膛里大哭起来。

“我知道了。”在他头顶，乔蕴年淡然到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声音响起来，“你是在欺负我，欺负我前所未有的虚弱，对吧？”

伊西多尔哭得更厉害了。

吉斯蒂跟马修对视一眼，上前准备将维克托带走。

“费尔温先生，您还是先到别的车厢休息一下吧。”

其实不带走也没关系，但为了给他们两个人敞开心扉聊一聊的空间，吉斯蒂还是这么做了。

反正这位假冒的贵族，是一定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