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窗外的鸟鸣,而是一种极轻极缓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轻轻拉开抽屉,又缓缓合上。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六点零三分,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摩擦声停了。
林砚躺在床上没有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耳朵却竖得笔直。过了大约十几秒,隔壁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不是用力关上,而是拧住门锁把手、让锁舌无声地退回门框、再轻轻带上的那种关法。
有人在刻意不发出声音。
隔壁是爷爷的房间。
林砚坐起身,套上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爷爷的房门紧闭,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经过爷爷房门前时,他停了一瞬。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爷爷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林砚没有敲门。他继续往前走,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脑子里反复回放的还是昨晚在302室里的画面:灯罩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手指向东南角墙壁的方向,暗格里那卷发黄的录音带。
不是梦。
他摸了一下校服口袋——录音带还在。昨天他把它从旧楼带出来之后,一直没敢放在家里,揣了一整晚,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林砚关上门,从口袋里取出那卷录音带,放在书桌上。
磁带是普通的60分钟规格,外壳是那种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常见的半透明塑料,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几道裂纹。标签上用蓝色钢笔写着几个字:“302,火災前三天。”字迹和日记里的不一样——日记里的字瘦硬沉稳,这几个字写得潦草而急促,“災”字还写成了旧字形,像是写的时候很赶时间。
林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急着听。
他没有录音机。
家里有一台老式收录机,放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是父亲年轻时用的,早就落了灰,不知道还能不能转。但如果他现在去客厅翻找,万一爷爷出来问他在干什么,他没法解释。
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先把录音带藏好,放学后去旧货市场看看能不能找到能播放磁带的机器。
出门前,他又翻开了林深的日记。
日记还在抽屉里,位置和他昨晚放进去时一模一样。林砚翻到昨晚看过的部分,手指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他清楚记得,日记里有一段写的是“他们盯上我了……302室……镜子……别相信任何人”。这几行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印象很深。可现在翻到那一页,那段话还在,字迹却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
“他们盯上我了”这几个字,比旁边的字迹淡了一些,像是被人用什么溶剂擦拭过,又或者是……被重新描过。
林砚凑近了一些,仔细看。
不是错觉。“盯”字的最后一笔,墨水的颜色比周围的深,笔锋的走向也和原来的字迹有细微的差别——原来的字迹是瘦硬的,这一笔却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圆滑。
有人动过这本日记。
不是翻过,而是改过。
林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迅速翻到其他页面,一页一页地检查。大部分内容都没有变化,但最后几页——就是记录火灾真相、提到“他们”和“镜子”的那几页——每一页都有被修改的痕迹。有的字被描过,有的地方墨水的颜色明显不一样,还有一页的角落有一小片淡黄色的水渍,像是有人用湿布擦过什么。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日记的最后一页,原本写着“别相信任何人”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不是林深写的。那个问号的笔画圆润,墨色新鲜,和日记里所有的字迹都不一样。
是昨天晚上有人写上去的。
林砚缓缓合上日记,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昨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爷爷的房间关着门,他以为爷爷睡了。他洗完澡,锁上房门,看了一会儿日记,然后把它放进抽屉,上床睡觉。
如果有人进了他的房间动了日记,那只能是两种可能:一,有人在他睡着之后潜入了他的房间;二,有人在他回家之前就已经动过了,而他昨晚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改动。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有人在监控他的行动,有人在修改线索,有人在刻意引导他看到某些东西、忽略某些东西。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这栋房子里。
林砚将日记锁回抽屉,把钥匙揣进兜里,背起书包出了门。
经过客厅时,他看见爷爷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着头慢慢喝粥,听到林砚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早饭在锅里,自己盛。”爷爷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林砚“嗯”了一声,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在爷爷对面。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林砚的余光一直落在爷爷身上。爷爷的手很稳,喝粥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刻意回避林砚的目光,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可林砚总觉得哪里不对。
爷爷的袖口。那件深灰色夹克的右手袖口,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是污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后又干掉的痕迹。
水渍?
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没有问。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从旧楼回家后,听到爷爷房间里那轻微的响动。
“爷爷。”林砚放下勺子。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爷爷夹酱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林砚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到十点。”爷爷把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林砚没有再说话。他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拿起书包走向门口。
“林砚。”爷爷在身后叫他。
林砚转过身。
爷爷还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粥碗,目光落在碗里的粥面上,没有看他。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了一句:“今天放学早点回来。”
“有事?”
“没事。”爷爷的声音很平,“外面风大。”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没有风。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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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林砚几乎没有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两个地方打转:一个是日记被人改过的这件事,一个是爷爷那句“外面风大”。
他反复回想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他锁没锁房门?他确定锁了。他有没有可能看漏了日记上的修改痕迹?有可能,昨晚在302室光线昏暗,他翻日记的时候情绪也不太稳定,确实有可能没有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差别。
但如果修改是在他回到家之后才发生的呢?
林砚想到这里,手指在课桌底下微微收紧。
这意味着有人在他睡着之后,进了他的房间,打开抽屉,翻看日记,用笔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离开。
而他一无所觉。
这个人对家里的布局很熟悉,知道他的房间是哪一间,知道他的抽屉没有锁(或者有钥匙),知道他睡得很沉。
这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也许日记早就被改过了,只是他昨晚没注意到。也许爷爷袖口上的痕迹只是不小心沾到的水。也许“外面风大”只是一句随口说的客套话。
但“也许”太多了。
第二节下课,林砚在走廊上碰见了苏晚。
苏晚正靠着栏杆翻一本英语词汇书,看到林砚走过来,合上书,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苏晚说。
“没睡好。”
“又去旧楼了?”
林砚看了她一眼。苏晚的表情很自然,语气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
“没有。”林砚说。
苏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重新翻开词汇书。林砚转身要走,苏晚忽然说了一句:“林砚,你大伯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苏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词汇书上,像是在认真背单词。可林砚注意到,她翻书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她在用力。
“你认识我大伯?”林砚问。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认识。”她说,“但我爸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