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裹在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冽,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我不主动害人,但也容不得别人,动我的病人。上次留你们一条命,不是怕,是嫌脏了我的刀。”
刀疤脸三人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顿住脚步,随即又猖狂大笑,只当他是虚张声势:“一个治病的,也敢在我们面前横?弟兄们,一起上!弄死他们,所有东西全是我们的!”
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陆烬的头顶,碎玻璃片直逼阿哑,混乱与致命的杀机,瞬间爆发。
陆烬侧身灵巧躲开,钢筋凝聚着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光头的手腕上。一声清晰的骨裂闷响,伴随着光头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手里的铁棍,应声落地。
可另一边,刀疤脸却趁着混乱,绕到了陆烬身后,一把揪住阿哑的后领,猛地把人拽了过去,锋利的碎玻璃,死死抵在阿哑纤细的脖颈上。
“别动!”刀疤脸挟持着阿哑,眼神疯狂,嘴角咧着狰狞的笑,嘶吼道,“再动一下,我立刻划开他的脖子!把钢筋扔了,医药箱打开,所有东西交出来,不然我让这小哑巴,血溅当场!”
阿哑的脸被憋得发白,脖颈处的娇嫩皮肤被碎玻璃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可他却没哭,没闹,也没有丝毫挣扎,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向陆烬,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微弱的气音,一遍一遍,是在让他走,让他别管自己,独自逃命。
陆烬僵在原地,握着钢筋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不怕死,在这废土挣扎的三年时间里,生死早已看淡,无数次在鬼门关徘徊。
可他赌不起,他不能拿阿哑的命去赌,这孩子是他在这片废土里,唯一的念想与牵绊。
“放了他,东西都给你。”他压着喉咙里的颤音,声音冷得发僵,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隐忍与克制,眼底是翻涌的戾气,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
刀疤脸见状,越发得意,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小子,我告诉你,末日里最没用的,就是共情!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赔上自己的性命,你傻不傻?乖乖听话,我还能留他一条小命!”
他拿着人性的弱点,肆意嘲讽,把自己的歹毒与贪婪,当成理所当然的生存之道。
就在陆烬准备松手,扔掉钢筋的瞬间,林罂身形骤动。
他步伐极快,清瘦的身子灵活得不像样子,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手术刀划过一道冷冽的银光,精准地挑向刀疤脸的手腕。刀疤脸吃痛,手猛地一松,碎玻璃哐当一声落地,林罂反手一掌,干净利落地劈在他的脖颈处。
刀疤脸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剩下的瘦子和光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陆烬快步追上,钢筋狠狠砸在他们的腿弯处。两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怨毒地盯着两人,满眼都是不甘与恨意。
陆烬立刻冲过去,一把解开阿哑脖颈上的束缚,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脖颈上的红痕与细小的伤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心疼:“有没有事?疼不疼?”
阿哑轻轻摇了摇头,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笨拙又稚嫩,却在努力安抚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后怕。
地上的刀疤脸,缓缓缓过劲来,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对着林罂破口大骂,字字句句,都是极致的怨毒与诅咒:“你个疯子!沈墟不会放过你的!我们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在这末日里,谁不是互相坑害?你装什么清高!装什么好人!”
他到死都不觉得自己错,只觉得是别人挡了他的生路,把自己的贪婪与恶毒,全都归咎于这末日的残酷。
林罂蹲下身,手术刀轻轻贴在刀疤脸脖颈的动脉上,动作平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极致的冷漠:“我从不装清高,也不装好人。我只是守我的规矩。”
“还有,别把你的劣根性,当成所有人的生存之道。不是所有人,都为了一口吃的,连人都不做。”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术刀,再也没看地上三人一眼,转头看向陆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疲惫:“进来处理伤口,这里很快会被瘴气笼罩。他们的路,是自己选的,旁人,救不了。”
陆烬转头,看向那三个趴在地上的人。
他们依旧在不停咒骂,眼神怨毒,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墙面,正在慢慢扭曲、折叠,空间缝隙里渗出的淡紫色瘴气,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们的脚踝,顺着皮肤,一点点钻进他们的身体里。
那是他们自己选的死路,罪有应得,也没人能救。
陆烬牵着阿哑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跟着林罂,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平房。
屋内还算干净整洁,角落堆着一套破旧却平整的被褥,桌上摆着简单的医用纱布与药剂,虽然陈设简陋,却硬生生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扭曲与恶意,难得有一丝安稳与暖意。
窗外,很快传来了凄厉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先是尖锐刺耳,而后迅速微弱下去,最终,被空间坍缩的沉闷声响,彻底吞没,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阿哑下意识地攥紧了陆烬的手,小手微微发抖,小小的身子,也轻轻蜷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惧怕。
陆烬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低头看着自己肩头的伤口,再看向窗外,那层层叠叠、鬼影幢幢的废墟,心底的寒意,比伤口的疼痛,更刺骨,更难熬。
他终于明白,末日,最恐怖的,从来不是扭曲无常的空间,不是凶残嗜血的异兽,而是同类眼底,那永远填不满的贪婪,是刻在骨血里的自私、恶毒与恶意。
人心,才是这废土里,最可怕的深渊。
林罂给伤口消毒、包扎的动作轻柔熟练,酒精碰到伤口的刺痛,让陆烬微微蹙眉,却始终没有吭声。他低头看着林罂专注的侧脸,突然听见他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无比,字字落在心底:“别以为躲过这关,就安全了。”
陆烬缓缓抬眼,看向他。
“沈墟的机械眼,能穿透三层空间,他早就盯上你了,还有这孩子。”林罂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隐在浓重阴影里的钟楼,一字一句,语气凝重,“要活下去,就去钟楼。那里藏着三重门的秘密,也是唯一能逃出这片废土的路。”
钟楼。
三重门。
陆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座锈迹斑斑、矗立在废墟深处的钟楼,还有那根纹丝不动的锈针,以及那件在狂风中飘动的、染血的白裙。
姐姐苏槿模糊的脸庞,在眼前晃了又晃,时而清晰,时而破碎,揪得他心口发疼。
平房外,无尽的废墟深处。
沈墟半边溃烂流脓的脸,隐在浓重的阴影裡,机械眼泛着冰冷的、猩红的光,透过层层重叠的空间,死死盯着屋内的三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笑,如同蛰伏的猎手,静待猎物踏入陷阱。
这场以性命为赌注,以人心为猎场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