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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骨沁善,人心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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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震颤并非来自地表,而是顺着脚底的经脉,一寸寸钻进骨头缝里。先是细密的麻意爬满小腿,再是沉甸甸的坠感压得膝盖发弯,紧接着便是一记狠戾的颠簸,脚下的土地瞬间崩裂,龟裂的纹路顺着鞋底纹路疯狂向四周蔓延,干裂的碎土松垮绵软,踩上去便像陷进泡发的腐棉,每一步都在无声下陷,悬在嗓子眼的心,自始至终连半分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阿哑攥着陆烬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孩子的指尖冻得冰凉,像是刚从冻土深处刨出来的顽石,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腕骨,传来阵阵钝痛。这孩子生得身形单薄,肩背窄瘦,一阵狂风都能吹得他踉跄几步,可此刻却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死死拽着他往前疯跑,赤脚踩在锋利的碎砖残瓦上,脚步却稳得反常,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没有半分虚浮。

狂风卷着浓烈的铁锈味、腐朽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缕若隐若现、挥之不去的尸臭,一股脑往鼻腔里灌,黏腻地糊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反胃恶心。周遭的景物开始疯狂扭曲、错位、层层重叠,方才还在身后的通风井,毫无征兆地悬在了头顶,断裂的水泥板斜斜垮塌,边缘被空间之力磨得锋利如刀;斑驳的墙面砖缝里,慢慢渗出血红色的水珠,一颗接着一颗,顺着无形的空间壁垒缓缓滑落,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发出“嗒、嗒”的声响,节奏慢得极尽折磨,每一声都重重敲在耳膜上,震得人心尖发慌,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藏在空间夹层里的亡魂虚影,终于打破了此前死寂的冷眼旁观。它们开始剧烈扭曲、疯狂挣扎、放声嘶吼,惨白干瘪的脸庞挤在半透明的空间褶皱上,五官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原本空洞的眼窝里没有半分光亮,只剩深不见底的死寂与绝望,枯瘦如柴的手爪疯狂抓挠着虚空,指甲缝里嵌满了干硬的碎土与发黑的血痂,拼了命地想要从虚空裂缝里挣脱出来,将眼前活着的人,一同拽进那永无天日的炼狱深渊。

这绝非寻常的空间异动,而是空间彻底坍缩前,致命的绞杀。

陆烬被阿哑拽着狂奔,肩头原本撕裂的伤口被狠狠扯动,之前胡乱敷上的止血枯草被震得纷纷脱落,皮肉翻卷的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那不是锋利的刺痛,而是钝重的、往骨髓里钻的酸疼,每向前跑一步,伤口就被狠狠拉扯一次,温热的血顺着手臂蜿蜒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痕都未曾留下。

他攥着手里锈迹斑斑的钢筋,指节越握越白,掌心那道陈年旧疤突突地跳动,传来灼人的滚烫——这道疤陪他在这片废土里挣扎了整整三年,每当它这般发烫,便意味着死局当前,九死一生。

“呵、呵……”

阿哑发不出完整的字音,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急促的气音,拽着他猛地拐进一条狭窄逼仄、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断巷。巷口堆着半人高的枯骨,全是人类的碎骨残骸,被虫蚁啃噬得发黑发脆,一脚踩上去,便响起细碎刺耳的“咔嚓”声,碎骨渣扎进脚底,疼得人发麻,那声音更是听得人头皮阵阵发紧,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两人刚冲进巷口,身后便轰然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地剧烈震颤,漫天尘土飞扬,细碎的沙石迷得人睁不开眼,口鼻里全是呛人的土腥味。

陆烬艰难回头,只看见方才藏身的夹缝地带,早已被两层疯狂挤压的空间碾成了齑粉,厚重的墙体死死合拢,连一丝一毫的缝隙都未曾留下,那些疯狂嘶吼的亡魂虚影,随着空间彻底坍缩,瞬间消散在虚空里,连一声最后的惨叫都没能留下。

劫后余生,可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被更浓重的不安紧紧包裹。

陆烬靠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咳嗽都扯得胸腔发疼,急促的呼吸不断牵扯着肩头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肌肉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极致紧绷后的脱力,连站稳都觉得费力,可他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钢筋,不敢有半分松懈。

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之上,放下武器,就等于亲手奉上自己的性命。

阿哑松开他的手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揉碎怀里仅剩的枯草,踮着脚尖,想要重新敷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孩子的睫毛纤长浓密,正微微颤抖着,漆黑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急切,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直白的担忧,与这血腥残酷、满目疮痍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

陆烬没有再躲避,只是缓缓抬眼,望向巷子的尽头。

那里立着一间半塌的平房,屋顶塌了大半,墙面爬满蛛网般密集的裂痕,门窗早已腐朽烂透,只剩发黑的破旧木框,在狂风里微微晃动,看着破败不堪,却诡异得没有被周遭扭曲的空间波及,像一方被世界遗忘的孤岛,硬生生隔绝了外面的生死浩劫。

而平房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布满褶皱的白大褂,衣摆上沾着深浅不一的血渍,有的早已干涸发黑,凝结成硬硬的血痂,有的还带着半分湿意,晕开淡淡的血痕。背上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医药箱,金属锁扣被摩挲得发亮,透着岁月的痕迹。他身形清瘦,甚至称得上单薄,留着利落的短发,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一看便是许久未曾合眼,饱受煎熬。指尖沾着未干的深色血渍,指甲缝却清理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在这混乱废土里,极其不合时宜的规整与克制。

是之前在空间夹层里,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

陆烬瞬间绷紧了脊背,手里的钢筋横在身前,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坚冰,全身肌肉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放手一搏。

在这不断坍缩的废土里,能独自活下来的人,从来都比那些拾骨为生的亡命之徒更可怕。这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主动靠近,都可能是藏着利刃的掠夺,为了一口清水、一块干粮,就能毫不犹豫地捅向你的心口。

那人却没有上前一步,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轻轻落在陆烬渗血的肩头,又缓缓扫过护在他身前的阿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没有半分攻击性,却字字戳心:“枯草只能止住表面的血,挡不住空间瘴气往皮肉里钻。再拖半个时辰,你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陆烬的心,猛地一沉。

他竟一时疏忽,忘了这片废土的空间裂缝里,藏着无色无味、致命的空间瘴气。但凡身上有伤口,瘴气便会顺着破损的皮肉,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起初只是淡淡的、麻木的痒意,随后便是伤口溃烂坏死,轻则截肢保命,重则瘴气蔓延,烂穿五脏六腑,死状凄惨无比。

此刻,肩头被剧痛掩盖的痒意,终于变得清晰无比,顺着伤口,一点点往四肢百骸蔓延,带来阵阵难言的不适感。

阿哑也听懂了这话里的致命意味,小小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死死挡在陆烬身前,仰头盯着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戒备,小手紧紧攥着陆烬的衣角,指节都攥得发白,一副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他的模样。

“我叫林罂,医者抚伤亦抚刃,罂粟能医最痛身。深林月冷藏杀意,素手调罂惑众生,是一名游医。”林罂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身上没有武器,脚步缓缓后退,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半分逼迫之意,“不抢物资,不害性命,治伤换东西。信不过,你们就当没见过我,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巷子另一侧,便传来了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还有刻意压低,却依旧刺耳难听的交谈声,每一个字,都裹着末日里最腌臜、最赤裸的贪婪。

“刚才明明看见俩人影跑进来,肯定藏在这附近!”

“空间都要坍缩了,再不抢点东西,咱们仨都得饿死,管他是谁,先抢了再说!”

“要是有能换粮的宝贝,直接绑了送给沈墟,咱们好歹能混口饱饭,不用在这等死!”

陆烬握着钢筋的手,青筋一点点暴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尖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拾骨者,却是这末日里,最让人齿冷、最让人绝望的同类。

在这片废土里,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人。自己苟延残喘,便见不得别人多一线生机;自己深陷泥沼,便要把身边所有的人,统统拽进地狱。他们美其名曰称这为“生存法则”,不过是披着一张人皮,行着恶鬼之事,把自私与贪婪,深深刻进了骨血里。

三个衣衫褴褛、浑身污秽的男人,很快从拐角处钻了出来。

为首的刀疤脸,脸上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凹凸不平,看着狰狞可怖;旁边的瘦子,眼神猥琐,目光黏腻地在阿哑身上打转,满是不怀好意;最后的光头,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浑身透着暴戾。三人手里,分别攥着锈迹斑斑的铁棍、锋利的碎玻璃片,眼神像饿狼般,扫过陆烬手里的钢筋、阿哑怀里的枯草,最后死死钉在林罂背上的医药箱上,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歹毒笑意。

“哟,这不是林大夫吗?还在这装好人呢?”刀疤脸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上次给我们治伤,敢偷偷藏药,今天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大哥,你看那小哑巴,听说能看见空间褶皱,抓去给沈墟,直接能换一大包压缩饼干!”瘦子搓着手,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阿哑,恶意满满,“咱们这波,稳赚不赔!”

“别废话,先把东西抢过来,不听话就打断腿!”光头举着铁棍,恶狠狠地朝着两人冲过来,嘶吼道,“在这末日里,心软就是找死!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底线,赤裸裸的恶意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包裹。

只为一口能活下去的吃食,就能对素不相识的人,痛下杀手。

人性的险恶、丑陋、自私,在这断壁残垣之间,被扒得□□,暴露无遗。

陆烬下意识地把阿哑护在身后,宽阔的脊背牢牢挡住所有危险,周身的戾气瞬间炸开,掌心的旧疤烫得越发厉害。他紧了紧手里的钢筋,刚要迎着冲上去,身旁的林罂,突然动了。

他慢悠悠地放下医药箱,动作轻柔舒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随即从箱底,缓缓抽出一把泛着冷冽寒光的医用手术刀。刀刃薄得能透光,看着小巧纤细,却锋利无比,透着致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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