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过身,按在案几边缘,压抑着心底的酸涩。
她心里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在京中流言四起,皆传她与舒王乃天作之合的时候,她是不是真的有了要嫁给舒王的想法,所以如今才这般刻意避嫌,不肯让他跟着去镇北军?
漫长的沉寂过后,张云尘才重新调整好呼吸,转回身来。
然而,身侧早已没了郑玉霜的身影。
透过敞开的窗,只见她已走到了院中廊下。
若是换作以前,只要她稍有离意,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拦她。
可今日……张云尘孤零零地站在光影斑驳的房间中央,鬼使神差地,竟是一动也没有动。
屋子里依旧一片凌乱,未曾来得及收拾的衣物箱笼散落。
连心端着茶盘进来,见只有张云尘立着发怔,“张郎君,娘子呢?”
张云尘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连心走到廊下,看着站成一排的女使,急声询问道:“娘子呢?不是方才还在,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女使们才鱼贯而入,她们手脚利落地将衣物箱笼逐一收拾出来,一件件仔细地捧起折叠,搬离了房。
张云尘孤零零的,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属于她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
那一刻,方才那些强撑着的尊严与气话瞬间无存,一股悔意,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后悔了。
郑玉霜当晚没有回院,接连几日,也再未踏入此地半步。
张云尘去过卫府打探,也去过城郊大营问过,可收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郑七将军不在。
但他知道她在。眼见他立在大营外不肯离去,那些看守的兵士们也不再对他客气,冷着脸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横在身前,就要强行驱赶阻拦他。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郑玉霜的副将裴夺走了出来,按剑立在兵士身前,“张郎君,您不走……实在让属下难办得很。”
那一刻,他看着面前冰冷的刀枪与公事公办的裴夺,意识到她打定主意不想见他,在这将门兵权面前,他是见不到她的。
以前没人敢拦他,如今人人都可以拦他。
张云尘盘算着日子,时日也差不多,她要领命北上,总不可能不回府。却没想到坐在衙署,竟听到了镇北军监军郑玉霜已离京的消息。
她居然……就这么不告而别地走了。
没有只言片语的交代,没有道别,甚至在离京的那一刻……连回头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张云尘心里搁着这事,去向郑老夫人说要搬去凤仙居后头的宅院住。
郑老夫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恶奴欺主,心想郑玉霜前脚刚离京,张云尘后脚便要搬离府。本来就因为郑玉谦的事情,让孙儿心里不高兴。难道又要因张云尘,让孙女也不高兴?
郑老夫人揣着这些烦心事,厉声道:“去!将连心叫过来!”
连心对张云尘要搬走的想法毫不知情。一听老夫人召见,又听闻张郎君要搬走,她吓得脸色惨白。若是等自家娘子从北边回来,发现张云尘走了,指不定怀疑自己趁她不在就无事生非。
轻则将她大卸八块,重则直接将她贬离郑府!这还了得!
连心刚跨进门槛便跪了下来,带了三分哭腔喊道:“老夫人明察!婢子不知道啊!”
郑老夫人:“小七的院子不是你在伺候吗?小七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回老夫人的话,娘子走前特意去给张郎君做了十几夏衣。因着那款式多,掌柜的说有几身新裁的还要晚上两日。其中有些已经送回府上的,娘子说要先藏起来,等张郎君休沐时给他个惊喜。娘子还特意叮嘱过,说夏日炎炎外屋晒着热,让张郎君搬去她那间房就寝歇息……”
连心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不就是新裁的衣衫晚送了两日吗?张云尘总不至于为了这点锁事,便跑来向老夫人告状吧!
连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偷看向一旁的张云尘,眼神里满是可怜巴巴的求救之意。
“若你是住在小七的院子诸多不便,可以外住几天再回来。”郑老夫人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武将和文官不同的。刀枪无眼,武将能不能活着回来是未知之数。若是小七归来,却发现你搬出府,只怕会生出不快的想法。”
张云尘:“按照旨意霜儿是镇北军的监军,也会有危险吗?”
郑老夫人微微愣神,端着茶盏:“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若是此行当真稳妥,陛下让舒王一人前去足矣,又何须让小七也跟着去。”
一言既出,如惊雷落地。
张云尘心头一紧。
郑玉霜在临行前,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对他的追问,总是那副轻松模样,是只为了能让他安心。
但他,都对她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啊!
张云尘无法保持往日的从容,站起身,恳求道:“老夫人,其实晚辈是想随霜儿一起去镇北军中,有我在她身边,定能保护她的安全。”
郑老夫人抬起手,示意他坐下:“云尘,小七已经表明态度,我若同意,那就是打她的脸。对于一个将领,损害军威比没命更危险。”
老夫人看着张云尘那着急模样,心中暗自摇头。到底是个未历世事的后生,总是这般凭空在脑海里虚想。
有些事情若没有亲身经历过,凭空想不出其中的子丑寅卯的。唯有真正身临其境,才能找到破局的解法。
郑老夫人收回视线,抿了一口茶,心中骄傲。
郑玉霜是她一手挑选,亲自抚养带大的孩子。她遇事临危不惧,心中自有盘算,比多少男儿都要强。
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得冥冥之中,上苍到底待郑家不薄。这世间事就是这般蹊跷,一样的管教,一样的栽培,可这个孙女,就是比她的那儿子们要有骨气又硬气得多。至于张云尘,比起自家的孙女,到底还是逊色不少。毕竟是自生自长的后生,终究难以与悉心栽培出来的栋梁之材相提并论啊!
隔代亲,到底还是隔代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