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王李元卫平日困在深宫,为了筹备离京北上,在城外的营房里住了几日。这辽阔的天地让他神清气爽,连迎面吹来的风都仿佛带着自由酣畅的气息。
清晨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郑玉霜策马疾驰,弯弓搭箭连发数矢。一轮酣畅淋漓的骑射过后,她勒住马缰,发觉额前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那一霎间,她意识到,夏日真的到了。
“这骑装太厚了。”她抹了抹脸上的汗珠,心下暗忖。
不仅自己该添上几身轻薄的夏衣,也得趁着离京前,多给张云尘备上几身新裁夏衫。
郑玉霜心里这般甜蜜地想着,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轻松惬意。她顺手抽箭挽弓,连发三矢,皆正中靶心。
心情大好的郑玉霜打马奔到校场边缘,“三哥,我厉不厉害!”
坐在轮车上的李元卫笑着鼓掌。
郑玉霜翻身下马,笑盈盈地将弓箭递给他,“换你了。”
李元卫接了过去,戴着扳指的手指熟练地扣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只听“嗖”地一声长鸣,那支疾射而出的羽箭亦是正中靶心!
人总是容易陷入某种盲区,有些熟悉的事物就算放在眼前也经常看不见。可一旦被看到,会突然间发现,其实郑玉霜和李元卫是多年相识,气场是那般的默契。
郑玉霜平日里在军营里,因着将军的身份不太言笑。可在李元卫身旁,她却仿佛卸下了戒备,露出久违的灵动。
李元卫在深宫里向来寡言少语,不喜与人走动,到了这海阔天空的城外大营,整个人放松,话也多了不少。
他毕竟身份尊贵又是腿脚不便,平日里为他推轮车的护卫们根本不敢推得太快。可郑玉霜没那些讲究,推着他的轮车在校场上飞快地撒欢奔跑,把身后随行的护卫们吓得魂飞魄散。
张云尘下值归来时,天际已是乌云密布,闷雷滚滚,仿佛随时便要迎来一场大雨。
他已数日未见到郑玉霜了,不知她在城外营房里过得如何。
外面流言蜚语传舒王李元卫与郑七将军关系亲密,陛下意图赐婚,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城衙署。
他憋着沉甸甸的心事,踏入院中,便见郑玉霜正带着女使们在房里翻箱倒柜。他平日里整整齐齐的衣袍与箱笼,此刻被放得到处都是。
“霜儿,你回来了。”张云尘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郑玉霜转过身朝他灿烂地一笑,却似乎因他的突然闯入而被打断。她吩咐道:“通通拿去侧房放着。”
张云尘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什么意思?为何一回来就要把他的衣箱全部搬走?
“霜儿。”他赶忙走上前去叫她。
郑玉霜手里正拿着一张明细单子,指挥着女使:“对,就是这些冬衣厚袍,全都抬走搬出去。”
张云尘连着叫了她两声,见她只是敷衍地应着,忍不住伸手拉住她,急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收拾衣物呀。”郑玉霜被他陡然拉近,顺手轻轻推了推,催促道,“你这满身的汗,还不快去更衣。”
张云尘看着她闪烁的眼神与遮遮掩掩的神情,心里愈发烦躁郁结:“我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郑玉霜看起来神神秘秘,似乎生怕被他瞧见什么,挥手催促着抱着一摞衣袍的冬九快走,对他只说:“你一股汗味,快些去更衣。”
张云尘心中受挫,低声问:“你在藏什么?”
郑玉霜连连摆手:“没有啊!什么都没有,我能藏什么呀!”
可这般慌乱的模样,分明就是藏了不想让他看见的物件。
张云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委屈与焦灼硬生生压下,道:“我有要紧的话想问你。你什么时候离京?”
郑玉霜随口道:“就这几天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三、四个月吧。”
张云尘手捏在掌心,将盘踞在心中多日的刺拔了出来:“如今外面在传,圣上有意将你赐婚给舒王,舒王要娶你当王妃。这是真的吗?”
郑玉霜愣了愣,随即弯唇一笑,打趣道:“这流言是今日才传的吗?我还当早已传了好久了呢。”
见她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张云尘眼眶瞬间有些发红,声音微颤:“你,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郑玉霜看着他那紧张兮兮的模样,以一贯漫不经心道:“成亲了亦可和离,即便同住一府亦可分居。都是虚的,你何须在意这些?”
张云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你当真要与他成婚?”
郑玉霜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道:“若逼到了绝路,最坏的打算,不过如此罢。”
张云尘的心似乎被狠狠击中,呼吸骤停,带着一丝近乎绝望问道:“那我呢?”
郑玉霜抬眼看他,理所当然地笑道:“你?你自然是和我一起搬去舒王府住啊!不然你还想去哪里?”
张云尘扣着她的肩头,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下去,声音抖得厉害:“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郑玉霜坦然:“我们?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那我就不能娶你了。”张云尘低喃道。
郑玉霜笑着道:“那也跟娶了差不多嘛,何必拘泥于一个名头?”
她这风凉话一茬接着一茬。
“差不多!”张云尘盯着郑玉霜,面色惨白,“既然我无法娶你,那我们算什么!无媒苟合吗?”
郑玉霜看他真生气了,故意逗他,“我还在这里呢。怎么?就因不能娶我,就生这么大的气?你还想后悔吗?”
“是。”张云尘看着她脸上那抹嘻嘻哈哈,全然没将他放在心上,“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