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这也不新鲜。两百年前,这等事就屡见不鲜。动辄几十年发不出俸禄,这批军粮我们不出,其他世家也一样会咬牙出粮的。”
战乱频繁之时。不当官就被征役和掠夺。当官才能掌握军队、保命保家。
子澜从案头抽出一封户部红印文书:“这是户部刚发下来的。今年幽州各州县应征收的税钱,朝廷准许不上交,直接折抵算作镇北军这几个月的军费支出。”
献德帝登基之后,各州县的税钱要先算总量交由朝廷,地方所需要的支出由朝廷核拨,支出结余全部归属朝廷。
然而现实骨感。大多数州县多是打平,不可能有太多结余。
郑玉霜扫了一眼文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事居然真办成了。其实这般破例并不算好。一旦有了留税折抵的先例,往后各地必有样学样。本就收不齐的,今后恐怕更难。”
子澜:“此事最初议起时,景王是极力反对的。后来太子殿下反对,景王便转为赞成。这事是郑老夫人年节入宫面圣时,与陛下商议的。”
郑玉霜端起茶盏轻轻抿过,此事她想过,陪祖母用饭闲聊时,也曾以半开玩笑地随口提过。可她到底张不开嘴去问陛下求这恩典。
从朝廷角度来看,开了地方留用的先例,是后患无穷的恶例。可若是单从郑家的立场来看,能从朝廷多争取到一笔留存,便能少让郑家开仓垫补一笔。
只是,没想到祖母真的去办成了。
子澜看出来她的顾虑:“此事固然不利于朝廷,但我们总出钱出力,再厚的家底也会耗尽,往后日子过不下去。你不如这般去想,若是换了其他人,必然中饱私囊,克扣军中口粮,但我们不会做这种事,也算对得起前线将士。”
郑玉霜:“罢了,这粮的事是要认真细算,不要辜负祖母的苦心。”
连心已经拿来粮册,道:“昨日已经通知洛州粮仓了,开酉号仓和戌号仓。”
郑玉霜对连心吩咐道:“粮草的事,你去趟洛州,查验得万无一失,确认无误再送。”
连心:“我猜还会有人来打探是否向外收购三成。前日已经有人来打听过了。户部是透风的墙,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郑玉霜:“这次就开自家的粮仓,不要给那些人抬价的机会。子澜,你写一封手书送去洛州,族叔见信后自然会配合。跟外头那些打探消息的人也直说,这次不向外购进半粒,只将仓里的粮清用调拨过去便是。”
子澜笑道:“也就是你了。你可想好了,若不借机外购,你至少少赚了一千两银。”
郑玉霜撇撇嘴,这等发军难财的肮脏勾当,她是做不出来的。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此前我交代的,把那个高磊从江南召回来运粮,办得如何了?”
高磊原是邑州边军中的一名小小录事,刚烈直硬。因看不惯上官盘剥克扣军饷、将好米高价卖掉而给士卒发霉米,竟想单枪匹马赴京告状。途中被郑玉霜拦截,保了他一条小命,随后将他送去江南一处僻静县衙做了个文书。
子澜:“算算日子,高磊应已抵达洛州了。连心过去查验粮米品相数目,就由高磊押送北上。”
郑玉霜正色叮嘱道:“这粮米一事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我在那镇北军中坐镇监军,自家族中送去粮草出了纰漏,传出去岂不被笑死!镇北军非咱们郑家军府的亲兵,运粮护送的是外头抽调的人马。你传我的话给高磊,若有人敢再这事上动手脚,叫他直接拔刀该杀就杀,不必留情面!”
军粮运输损耗极大,常常传闻是:致一斛至边,费钱十九贯。边军粮储匮乏短缺之事屡屡发生,即便朝廷反复下诏督责,依然屡禁不止。
子澜:“高磊做事向来刚直,若真杀了领头官吏,会不会不好办。”
“不会。”郑玉霜对连心道,“若真缺人用,就告诉祖母,派京中的人过来。就说是我说的,这趟运粮绝不能出差错,我在镇北军,丢不起这个人!”
子澜闻言眉头舒展:“倒也是。连心,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到时候若出了乱,直接叫府里的人接手就罢了。”
连心听得心惊肉跳,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娘子,这,真会有人,连郑家的军粮都敢偷吗?”
郑玉霜与子澜都对着她点头。
“不会吧。”连心有些难以置信,“娘子,子澜公子,你们就这么确定?我们哎!我们郑家的粮仓哎!真有人敢吗?”
郑玉霜笑着道:“你让高磊去做,又不脏了你的手。”
子澜补充道:“郑家名声再响,这事也是防不住的,总有亡命之徒。连心,你切莫将那镇北军的人当成郑家军的人,与他们交接事务,不要独自去。”
子澜交代完,又说了些杂事和叮嘱,才告辞而去。
家中有祖母、有兄长在,郑玉霜也不过于操心挂怀。真正让她关注的,是东宫太子与景王这之间愈演愈烈的明争暗斗。
太子手握朝堂事务大权,景王管着朝廷的兵马军务。
日常政务由太子先行裁决,太子还担任过尚书令,这是尚书省的最高官。景王的头衔过于冗长,太尉之职管着朝廷的兵马。
本来是太子守国、亲王征战的分工,可景王已暗中将兵马掌控在自己手中,对半壁江山形成实际控制。
世家不在乎是太子克继大统,还是景王黄袍加身。
郑玉霜知道,如今陛下扶持推的舒王,与景王交情更为笃厚。而早年间太子一派曾对舒王下过死手,或许并非太子本人的想法,但底下那些急于投靠东宫、向上攀附邀功的爪牙,下手太快。
这便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之处:走到高处,不论你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底下的人为了利益与邀功,会动手替你斩断退路,逼着你在这条独木桥上不死不休地走下去。
这事还是少掺合为好。毕竟连龙椅上的陛下都在左右摇摆。但无论如何,陛下再疼爱舒王,也绝不可能将这江山托付给一个坐在轮车上的皇子。
所以,郑玉霜沉吟片刻,眼底闪过清明。跟着舒王北上,去当个虚衔的监军,是最为安全的明智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