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志诚一路走向裕园最东边的一处园子，这片区域被红色砖墙围起，连晔在最调皮的那年也不禁对三四丈高的围墙望而却步。

唯一一处可供出入的通道嵌了一扇白色木门，拿厚重结实的铁锁锁死了。连志诚拿钥匙打开锁，推门而入，微微侧身，对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连晔道：“进来。”

园子最外围种着几棵玉兰树，季夏末，花已经全部谢掉了，延伸出来的枝干上绿叶正茂盛，嫩得滴翠，柔风披拂时妸娜作响。

连晔东张西望，好奇地问：“这是干什么的？”

这里居然也属于他家的地盘，秘密基地？祠堂？挨家法的地方？

正当连晔想着为了顾良泉被打一顿也不亏，盘算顾良泉事后要如何补偿他的时候，连志诚开口道：“这里是你妈妈的墓地。”

宛如晴天霹雳，连晔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起眉问：“不是在东章山吗？”他年年都会去东章山祭拜。

连志诚沉声，轻描淡写地说出实情：“那是衣冠冢，这里才是真正的阴宅。”

穿过蜿蜒宽绰的紫藤花长廊，一路向内，深处是一座墓碑。墓碑四周建造得十分精美典雅，除去五大罗马石柱，带有鲜明巴洛克风格浮雕繁丽的穹顶，令人眼花缭乱的分布高低错落的花坛，还额外支有一座爱神丘比特的雕像。

“坐。”连志诚示意连晔坐到就近的长椅上。

连晔有些无所适从，摸着长椅上的莨苕叶把手，情不自禁老向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他的妈妈，比他相簿里的照片看上去还要年轻一点。

他的唇微微翕动。

连志诚看着照片，重提旧事：“云华是个好孩子。”

一句话倏忽激起了连晔的怒火，连晔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出言无状的冲动，怕什么，他还有顾良泉，郝鸿也挺他。

飞顺淮那天，连志诚最终后退一步，给了他证件，他以为是放弃了那个该死的狗屁生孩子计划，高兴半天，想修复开裂已久、所剩无几的父子亲情。修复个蛋。

“不高兴了？”连志诚说，“快二十五了，以后怎么办想清楚了吗？”

想你个头，连晔佯装平静，语气有些混不吝：“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吵，我妈在这看着呢，把你气出个好歹来，我妈该为难帮谁了。”

人都快记不清了，还拉他妈扯大旗，怪不孝的，连晔自嘲笑笑：“她人再好我也不会喜欢她，给我扎小人、灌迷魂汤也不会喜欢。”

“我喜欢顾良泉。”他说得坚定不含糊，既对连志诚，也对文海秀，“只喜欢他，认定他了。”

“你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毕竟观念不同么。但是爷爷奶奶那边你注意别说漏嘴，老人年纪大了，万一和你一样接受不了，身体再出什么问题。”

都说到这了，他索性一次性把话都说开：“我对公司不感兴趣，你想要继承人就再领养一个，几个都无所谓，我不争，也没意见。反正，你有时候对我也挺……挺避之不及的，不是吗。”

连志诚怔了半晌才说话：“长大了。”而他也因为怨气，错过了连晔太多的成长，“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走吧，我和你妈妈单独说说话。”

“行，”连晔干脆地起身看一圈墓地，这地方他十几年都没有来过，以后估计也没机会了，“那我先走了，顾良泉还等着我。”

循着来时路一点点穿过阴宅，穿堂风将衣衫吹得鼓鼓囊囊，连晔靠着石柱，在天空的蓝黑色眼睛中寻找北斗七星。心里算不上失落，反而有点尘埃落定的轻松。

览城昨夜刚下过雨，连志诚倒掉花瓶中的水，换上一枝鲜花，接着席地而坐，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玉兰，形状很雅致，他仔细地擦拭墓碑。多年如一日，他每天都会来这里清扫，纯黑的花岗岩光洁如镜，却依然执着地一遍一遍地反复擦。

“海秀，我想你，每天都在想。”

在岩石的对比下，连志诚被岁月斑斓过的头发格外花白。

“你放心好了，你去世的原因我瞒得很好，小晔至今还以为你是生病去世的。我只见到了你最后一面，说一句话来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我了解你，我猜，你肯定不希望他一辈子活在内疚之中。”

他不住地叹气：“我怨他，如果没有他，你也不会因为去接他的路上出车祸。我也明白，他是无辜的，但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不是为了有一位继承人来继承家业，连志诚的想法委实难以启齿：“云华这孩子像你，性格也像，要强，我就在想，如果她和小晔有一个孩子，会不会和你长得很像……我怕你骂我，这事一直憋在心里，没敢和你说。我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真怕哪天要靠着照片才能记得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