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她还一如当年,可他早已面目全非。唯一幸运的是,他终于能遵从一次内心。
“我也爱你。”
方珩倒下前最后的呢喃,没有人听见。
就像没人知道,那根火折子泡了水,再也无法点燃。
方珩一死,他手下带的兵早就溃不成军。
季安澜将剩下的那些侍卫押为俘虏,让人去府中再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她看见尚绥还站在原地,望着天边的云出神。
“尚小姐,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我已经手刃仇人,为父亲和敏儿报了仇。”她转过头来看见季安澜担忧的眼神,不由轻笑道,“你不会担心我想不开吧。你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之后嘛,自然是在通州好好过日子,这里是父亲心血所在,我要替他好好守着。然后把表兄接过来,他因我断了手,我要养他一辈子的。”
她微笑:“哦,将军还不知道吧,我表兄从前可是通州最有名的琴师,可惜后来为了救我出去被方珩砍了手。”
“将军不用这个表情,还好当时苑娘子帮我救了他,找人为他接上了手。如今虽不能劳累提重物,但日常自理还是没问题的。”
季安澜见她一直笑着,突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辛苦了。”
尚绥感受到头顶的温暖,眼睛忽然就酸涩了起来,眼前蒙上了厚厚的雾,她没忍住抱住了季安澜。
季安澜不再说其他,只是任由怀里之人默默流泪,轻轻拍了拍。尚绥再聪慧坚韧,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人,经历如此多的事情,总会有情绪的。
尚绥很快直起了身,她知道季安澜还有很多事要忙,她不好因为这些小情绪而耽误她。
“将军,你……”
“将军,不好了!”
尚绥话没说完,便有人从院外跑了进来。
“将军,江副将在押解叛贼出城的途中,路过知府时有逆党余孽作乱。如今那叛贼季明诚挟持了许二公子作为人质,让我们放他离开,您快过去看看吧!”
季安澜一惊,立刻牵了马来。
许长晏方才拿着布防图去找她时,她已经打开了城门。接下来便按照图纸,带着燕南军去捣毁了城中每一处防守,在城门口抓到了想要偷偷逃走的季明诚。
既然已经抓到了季明诚,那么剩下的方珩便不成气候。季安澜顾虑到他不会武,便让他跟着江渊先一起出城,谁知路上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踩蹬上马,对跟在身后的将士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回将军,是那些叛军余党躲在一堆灰烬废墟里面,想要偷袭我们将季明诚救出去,但是都被我们的兄弟拦下了。季明诚不得已便随手抓了一个蹲在路边哭的小男孩威胁我们。而许二公子看见了,说他是你的未婚夫,主动要去替换那个男孩做人质。”
季安澜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加快挥鞭。
许长晏这个傻子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会武功,还想着逞英雄去救人。
像季明诚这样的人,被逼到了绝境,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他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她……
她会怎样呢?
季安澜也想不出来,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许长晏出事。
“让开,都让开!”
季明诚手持匕首,抵在许长晏的脖子上。他眼睛通红,状若癫狂,不复之前那亲和温润的模样。
他站在一堆废墟前,身后跟着一个受伤的侍卫。两人都衣衫脏污,狼狈不堪,与他身前从容不迫的许长晏形成鲜明对比。
一旁有孩子在哭,被他凶狠地一喝,转换成了细小地抽泣。
“住手。”
看见身着盔甲的女子翻身下马,季明诚恶毒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季安澜,给我和我的侍卫安排一辆马车和三万两银票,让我们出城,不然我就让你这小姘头陪着我一起死!”
季安澜凝眉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惊鸿剑。
不够。
距离不够。
若她此刻动手,即便是射箭,季明诚的刀也会先一步划过许长晏的脖子。
她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季明诚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去准备马车和银两,给他开城门。”
江渊上前一步:“将军……”
“照我的话去做。”
“是……”
江渊远远看了一眼许长晏,转头吩咐人去安排。
“哈哈哈哈——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季安澜,你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而任人拿捏。”季明诚放肆大笑,手将匕首握得更紧了。
许长晏却像是失了魂一般,一直垂头看地,只有在听见季安澜的声音时,抬头看了一眼。
马车很快被牵过来,季明诚刀始终抵在许长晏脖子上,命令道:“你和我们一起走。”
许长晏和季明诚一起上了车,剩下的那个侍卫坐在车辕驾车。
“开门放我们出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把他放了。”
季安澜抬手:“开城门。”
城门开启,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驶了出去,扬长而去。
“月磷粉撒了吗?”
江渊点头,方才季安澜在他手中写了一个月字,他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将粉撒在了车底。
“我带人暗中跟上,你留下收拾残局。”
“是。”
马车驶得不快,驾车的侍卫手臂受了伤,怕季安澜追上,拼了命地赶车。
“殿下,我们去哪儿。”
“去秦国边境。”
季明诚看着眼前的男子,哼了一声:“就一张脸还看得过去,也不知道季安澜那般自视甚高的人,喜欢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什么。”
许长晏从被被挟持后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大皇子殿下想去秦国,是不是还做着东山再起的梦呢?”
“你说什么!”匕首在许长晏脖颈上划开了更深的口子,血痕出现在洁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大皇子,是否还做着与秦国皇帝合作的梦呢?”许长晏咧开嘴角,“哦,忘了和你说。这几天在你府中住的还挺舒服,就是那女装的码数太小,有点勒人。”
“你、你……”季明诚胸膛起伏,上下打量许长晏的身形,感到了一丝荒唐的熟悉。
马车晃动间,许长晏的衣襟敞开,从中滑落了一块令牌,季明诚低头看去。
“如何?这赤鹰令可逼真?”
黑色的令牌宛如一记巴掌甩在了季明诚的脸上,他握着匕首的手用力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许长晏的头发。
“你个贱人敢骗我?”
许长晏被扯着头发,脖子传来尖锐的痛意,他却仍笑着挑衅:“怎么样?你从今往后就是真正的丧家之犬了,哪国都容不下你。”
季明诚气得手抖,他此刻脑中只剩下愤怒,手不受控制地要用力划下去。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殿下,马车似乎失控了!”外面的侍卫大声喊道。
季明诚被甩到一边,匕首也在这时掉落到车外。
许长晏仍在笑,即便发丝凌乱覆在面上,也挡不住他的笑意。
“是你搞的鬼!”
“当然是我。”他在被挟持上马车时,偷偷扎了一根银针在马后臀上的穴位。针极细,马不会有感觉,但随着跑动,那根针会越陷越深,痛感也会越来越强。
许长晏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声音清越动听:“虽然我很开心方才她选择了我,但你威胁了她,就该去死。”
马车晃动地愈发厉害,季明诚勉强扒住窗户,才不被甩出去。
而许长晏随着马车东倒西歪,毫不反抗,像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疯子!”
“殿下,前面是悬崖!”
季明诚一惊,看了眼窗户外,凹凸的石地迅速退后,若是摔下去,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可若不跳,前面就是悬崖,掉下去必死无疑。
“跳车!”
季明诚高声一喝,随即一跃跳下了车,发出重物落地的闷响。
马车里只剩下许长晏,他在这样的危急时刻,竟然意外的平静,毕竟他早在三年前就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只是到底,心有不甘。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