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虫鸟低鸣。
一道灵巧的身影翻上房檐,低伏着身子蹑步而行。偌大的府邸中,四处走动的仆从和侍卫们无一人发现,她走到角落,利落地翻出了墙外。
季安澜仍是易容后的男子模样,穿了件暗色劲服,用黑布蒙了下半张脸。
此刻已接近宵禁,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都在匆匆往家赶。为了避免麻烦,季安澜选择直接从屋顶赶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方府外。
方府看起来不算大,也远没有季明诚府邸上的热闹,但巡逻的侍卫数量却翻了一倍。
季安澜随意拾起一颗石子,轻轻丢到远处,守在门口的侍卫瞬间警惕了神色,准备上前去查看。
正在此时,马蹄声响起,一匹快马由远及近,直到府门口才堪堪勒停,马上之人一跃而下。眉眼凌厉深沉,正是他们今日在季明诚书房门前见到的那位方大人方珩。
本要查看异样的侍卫立刻停住了动作,恭敬行礼,随即上前几步接过那人手中的马鞭。
方珩目不斜视,大步跨进了府。
季安澜趁此机会,轻身翻到方府的屋顶上,随着方珩的行迹悄然而动。
只见他进门后,对迎接的仆从说了些话,一下顿住了脚步,将原本迈出的脚生生转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季安澜一路跟随,发现这底下的环境越来越偏,直到来到一座院落,门口有两名侍卫把守着。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里屋的门没有关,方珩直接走了进去。
季安澜轻轻揭开瓦片,将呼吸声降到最低,只见房中坐着一位女子。
从她的视角看下去,只能瞧见那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手中摇着一只拨浪鼓,口中轻轻哼着什么。
一旁照顾她的侍女看见方珩进来,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方珩走近了,弯下腰靠近女人,女人似浑然不觉地低着头。
“阿绥。”季安澜听见方珩的称呼,这才惊觉那女人的身份,正是传闻中已经疯掉的尚绥。
尚绥听见声音,转头咯咯地笑,宛若孩童:“珩哥哥,你来啦?”
说着,她把手抬高了些,露出臂弯中的襁褓,是空的。
她语气轻快地炫耀:“你看我把敏儿哄得很好呢。”
方珩顺着她看去,轻声附和:“是啊,敏儿都被你哄睡着了,我们将他放去床上睡好吗?”
他面带柔色,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丝毫不见白日里的那股阴冷气息。
谁知尚绥听见,手臂一紧,转过了身子,惊叫道:“不要!不要!我要抱着敏儿,我要敏儿!”
女人忽然站了起来,想要冲出门去,方珩大臂一挥,将她搂在怀里。
“好,给你抱着,给你抱着,不让他去床上。”
本以为这话可以安抚住尚绥,可没想到她竟挣扎得更厉害了,连手里的襁褓滑落在地也没有察觉,只一味叫喊着:“敏儿!我要敏儿!我要去找我的敏儿!”
叫声凄厉,在不断的推搡中,她的发髻也散开了。紧闭的屋门边,烛光晃动,映照在她惊惧的脸上,有一瞬间恍然像是来索命的厉鬼,叫人不自觉寒毛直竖。
这般形容的尚绥,与季安澜记忆中沉稳有礼的模样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季安澜不觉得可惜,只是有些心疼。她该是经受了多么大的痛苦,才会成了如今的模样。
底下的闹声戛然而止,是方珩将她打晕了。
尚绥被抱着放上了床塌,方珩为她脱了鞋,想要取出她手中的拨浪鼓,却发现她的手攥得太紧,不用力根本拿不出来,只能放弃,替她拉上被子盖好。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才起身出门,对着门口的侍女吩咐:“夫人睡着了,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及时来告诉我。”
这话已经叮嘱过很多遍了,侍女乖顺应下。
季安澜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杀了她的父亲,逼疯了她,还要表现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眼见着方珩离开,季安澜也准备继续跟上去,却在盖上瓦片的瞬间,看见底下本该昏睡的女子,悄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清明,目光如炬,毫无疯癫的模样。
季安澜拿着瓦片的手顿住,思考了几息,还是没有盖上。
她看见尚绥从床上起身,将拨浪鼓和襁褓扔在一边,走到一处墙边,移开了置物的木架,手往墙上一按,便见一个窄小的入口出现的墙上。
那入口不大,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尚绥手持一盏烛灯走了进去。
季安澜见此情景,瞳孔微张,紧紧抿了唇,盯着那入口目不转睛。
约莫过了一刻钟,才见尚绥从里面出来,将墙壁和木架恢复原样,重新躺上了床。这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不露破绽。
若非像季安澜这样的梁上君子,无意间窥得了她的秘密,她的伪装堪称是天衣无缝。
她这样装疯卖傻,瞒着方珩暗中行事。
季安澜猜,她的目的很可能是——为她的父亲复仇。
这个猜想让季安澜兴奋起来,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这个纸包里是她出府时许长晏给她的,说是能让人昏迷半个时辰,无色无味,不留痕迹,昏倒的人醒来后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睡着了。
方珩此时已经走远了,这座院落外只有两名侍卫把守,屋门外一名侍女在守夜。
季安澜在屋檐上轻轻抖动粉末,那粉随着风飘进了人的鼻腔,没过一会,三个人已经阖眼倒地。
季安澜扔了颗石子,发出响声,他们没有动静,她才放心地飞身而下,轻轻地推开了门。
屋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亮着,季安澜转身向床塌走去,上面却空空如也,她的脖子上蓦然抵上一片冰凉。
“你是何人?”
季安澜神色未变,手轻轻一翻,便调转了二人的位置,将尚绥钳制在了怀里,顺手夺过了她手上的银簪。
尚绥未料到这变化,一下睁大了眼睛,季安澜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在她耳边道:“尚小姐,我是你父亲的好友,对你没有恶意。”
此话一出,尚绥挣扎的动作变小,但眼中还是带着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