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仕安先发问道：“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个情报的？”
陈舒雅知道他是怀疑情报的可靠性，于是从容回答：“你们不用怀疑这则情报的真假，我已经多方求证过了。”
裴仕安若有所思颔首，身侧的商弈忽然作声：“没有别的情报了？”
陈舒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题的转变，愣了愣，才回：“没、没有了……”
商弈便一点头，说：“回去吧，带上门。”
陈舒雅：“……？”
她遗憾离场。
但商弈这一副模样像是想翘班的上司，忙着和小情人……
裴仕安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幻想逐出脑外，认真地说：“商哥，你想到什么了？”
商弈当然不是想和裴仕安玩办公室play。反而他神色一凝，沉吟说：“你还记得那些人是怎么称呼我的吗？”
裴仕安很快回答道：“‘高级货’。”
说完，裴仕安一怔，一丝怪异感让他隐约知道了什么……
“‘货’，是一个物品的概念。”商弈淡声说，“结合它的修饰词，说明我们是一种昂贵稀缺的物品。
“但既然是货品，我们总要有被消耗的时候……”
裴仕安皱了皱眉，低声打断：“不是货品。”
虽然知道商弈是在说分析，但听到他把自己称作为“货品”，心里仍是难受不已。
商弈愣了愣，无奈应声，接着说：“我们从现实世界来到这里，你有发现缺了什么吗？”
裴仕安不解蹙眉：“我好像没缺什么……”
商弈抬眉，却转变了话题，说：“还记得第一次去玉澄屋内谈判吗？他当时发病了。”
裴仕安艰难跟上他跳脱的思路：“是……我还让白白找药……”
药……药？裴仕安的呼吸下意识放缓，似有所感看向商弈。
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在商弈病发的时候找药吃来抑制，每次都是硬生生抗过去的；还有在虚拟面板的商店购买物品时，也没找到任何关于“药”的道具……
一切的巧合连成一条线，裴仕安意识到什么，桃花眼定定注视着商弈：“系统是故意这么做的是吗？让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在这个世界加重病情……
“可为什么我……不对，我也是了……”
商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抿唇问：“是什么？”
裴仕安张了张嘴，准备打个哈哈过去，商弈却追问道：“你‘具有病症’那栏，写了什么？”
裴仕安知道自己藏不过去，耷拉着眉眼，小声说：“……分离焦虑。”
商弈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眼睫轻颤着抬眼，喉间干涩：“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仕安伸手拥住他，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上下抚摸：“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商哥，不哭不哭……”
商弈回抱住他，语调微微上抬：“回答问题。”
“商哥好凶哦……”
裴仕安卖了个乖，忧心他会自责，想要模糊过去，就听见商弈哑声说：“我每次发病都会告诉你，你生病却瞒着我……”
裴仕安缴械了，心疼地吻他泛红的眼角：“应该是慢慢攒出来的……也没什么具体的节点……它就是一个我爱你的表现而已……”
商弈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他、吻他，只是说：“裴仕安，你有多不信任我？”
这句话很重。
裴仕安心头一刺，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眼眶：“我……”
“裴仕安。”商弈叫他的名字，嗓音有些抖，但很认真，“我们都会经历死亡，不论长久——
“死亡不代表抛弃、分离，我的灵魂在你心中是永久存活的。”
他用教导小孩的口吻慢悠悠说着，讲给小时候的裴仕安听、也讲给现在的裴仕安听。
裴仕安听得也很认真，眼里有了几分湿意，轻声说：“我知道了……”
商弈起誓般，眼睛一瞬不眨注视着裴仕安：“我会在教会你怎么从容面对死亡后再死亡，裴仕安，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
裴仕安吻住了他，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在唇齿间回答他：“我愿意。”
——
“……加重病情会给系统带来什么利益吗？”
收拾好情绪的两人再次讨论起来。
裴仕安感觉商弈在说开之后有点投怀送抱的意味，但他只是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商弈挑了挑眉，没有戳穿。
商弈掀了掀眼皮，说：“我们是‘高级货’，就没有不被消耗的道理。你还记得那个男人吗？”
按照他的思路，裴仕安忽然想起了那个男人说过的话：【“你在这里待了十天，但你灵魂没有崩溃，而是变得更美丽了。”】
裴仕安皱眉：“记得……”
商弈漫不经心说：“收集‘高级货’；进行实验；不给药；设计令人恐惧的游戏……像不像一个驯化的过程？”
裴仕安浑身一震，他的呼吸好像被攥紧了：“驯化？把我们驯化成疯子吗？”
商弈哂笑一声，说：“他更像是在创造一个疯人国。”
用具有精神、心理缺陷的人，构成了一个世界。
裴仕安这才后知后觉：临时休息站划分出的A区、B区、C区、D区，几乎囊括了人类社会需要的东西。
有象征“坟墓”或者“刑场”的A区；有充当“家”的住宿区；有充当商场或者商业中心的C区；还有供人赌||博的B区；甚至还有对于他们来说，得到“工资”的梦境世界……
裴仕安后脊弥漫凉意，毛骨悚然的感受让他下意识拥紧怀里的人，像溺水之人抱紧的一根浮木。
他近乎失声：“那我们作为‘高级货’存在的原因是什么……”
“创造一个国度会没有代价吗？”商弈不冷不热说，“我们的缺陷就是。”
两人相视无言。
商弈叹了口气：“本来我只是猜测，在陈舒雅说了这个情报后，我就没有动摇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这个国度的人就像地球上的人，是有它的‘环境承载力’的。”
“所以……有了新人，就要把一些人……杀死？”
裴仕安骤然明白了为什么十个梦境世界是“上限”，那些排名靠前的人为什么会死。
“我的回归和你的登陆，值三十条人命。”商弈笑了一声，尽是嘲意，喃声骂道，“这是什么傻逼规定？”
裴仕安压轻声音：“但他们也算是解脱了，不是吗？”
商弈沉默了。
裴仕安突然低头，凑近商弈的心脏位置，语气温和：“商哥，很多事不是你的责任，你只要当好我的好商哥就好啦～”
他戳了戳商弈的左胸，威胁似的说：“还有你这个坏东西，再敢命令我商哥做他不喜欢的事，我就去把你的主人大卸八块！”
商弈眼里有了笑意，淡淡的：“怎么有点狗仗人势的感觉？”
裴仕安佯装愠色：“什么啊……”
“狗不是贬义。”商弈补充说。
裴仕安哑然失笑：“……商哥，我哪里像狗了？”
商弈一本正经反问：“小狗不是人类最好的伙伴吗？你不想是吗？”
“哦哦……”裴仕安茫然眨眼，思路被带跑，应和说，“想是的、想是的……”
商弈忍笑，刚才的郁结消散很多。
裴仕安偷偷瞥了眼，装傻装得愈发娴熟。腕间的情绪监测面板熄屏，他笑而不语。
他们默契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裴仕安做出不想思考的样子，往后躺在了床上，顺势把商弈搂进怀里，抱住他，闭上眼睛撒娇：“睡个回笼觉吧商哥～”
商弈身体放松地躺进他的怀里，同款沐浴露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目光缱绻地打量着裴仕安脸部五官的每一个细节，很久才愿意闭上眼。
在他闭眼后，裴仕安神色复杂睁开眼，在心里叹息：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学会坦然面对你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