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修复·阵的痕迹
翌日天光刚撕开一层薄亮,小宇走出混沌殿。
他在旧木椅上坐了整夜,没有深睡,后背抵着木框,肩胛骨绷得发酸发硬。左肋长出的新皮渐渐和周边肤色相融,只余下一道淡粉细痕;右肩脱落痂皮的地方,嫩肉摸起来软滑。他慢慢起身,跨过门槛立在长廊里。
老陈已经等在山门内侧。
他右脚搁在门槛旁的旧砖上,特意避开那道常年踩出的浅坑,手里握着一根三尺竹竿,竿头削得尖锐,表层蒙着一层灰白磨痕,是四十年反复探查阵基磨出来的。看见小宇出来,他没有出声,只转过身望向山外,竹竿竖直,尖端离地面半尺。
小宇停在他身后两步,没有上前并肩。
老陈抬脚出发,步子放得很稳,步距始终一致。竹竿先往前轻轻一点,嗒,磕在阵基石条上,脚才跟着落下。嗒,一步;嗒,一步,节奏绵长不变。小宇跟在后头,目光落在他脚底,每一步都精准踩进经年踏出来的旧印里。这条巡阵的路,他一圈圈走了四十年,深浅不一的脚印顺着阵基,一直铺向四角。
二人一路向东,经过旧土路边缘、缓坡底部,也就是先前布下散兵线的地方。碎石细沙依旧散落在路面,叶归消散处长出来的青草,比昨日更浓,晨露已经蒸干,草秆直直立着。老陈走过草丛边,脚步没有停顿,竹竿轻点地面,一声轻响。小宇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把那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他抬眼,继续跟上。
第一道裂纹在东北角。
老陈竿尖抵上去,动作顿了一瞬,才把竹竿抬起来。小宇上前蹲下,半埋进土里的阵基石面刻着古旧纹路,一道横裂横亘石条正中,一掌长短。缝隙里填过修补的料,颜色比原石深些,早就干透,表面蒙了一层薄灰。他指尖抚上去,填补处和石面齐平,不凸不凹,用力按了按,石纹稳当,没有松动。已经稳住了。
老陈已经继续往前,小宇起身跟上,依旧隔着两步距离。
第二道裂纹落在西北角。
竹竿落下,再一次停下。这道裂隙长短和东北角相近,偏在石条右侧,封填的材料同样平整牢靠。他伸手核验,纹丝不动。起身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声,在四下安静里格外清楚,老陈没有回头,稳步向前。
两圈巡完,老陈回到山门内侧,竹竿竖在脚边,竿尖戳进泥土。他望着外围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东南角那块基础石,温度低了一点。”
小宇看向他。
“第一圈没察觉到,第二圈踩上去,才觉出凉意。差得不多,但确实冷。”
老陈说话时目光落向东南方向的阵基节点,右脚在地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想蹭掉鞋底沾来的那一丝寒意。
小宇没有应声,转身往东南角走。这回他走在前头,老陈跟在身后,依旧隔着距离,一路无话。
东南角离山门百步开外,是阵法一处要紧节点。一块宽大基石半埋土中,露出地面一尺,比周遭石块宽厚一圈,石面纹路细密,呈深灰。小宇走到石前蹲下,右手掌心贴上石面。
是凉的。不是山石本就自带的微凉,是石芯在不停向内抽走生机的冷,吸纳得不快,却一刻不曾停下。他再贴上左手,凉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并不刺骨,只是持续偏低。收回手,他在裤腿蹭了蹭掌心,站起身。
老陈在两步外站定。
“低多少?”
“不多,但确实偏低。”
“要不要填料封固?”
“先不灌。”
老陈没有追问,静静看着这块基石,五指松松垂着,安静等候。
小宇细细打量石面,纹路完整,没有新裂开的口子,缝隙也没有向外延展。虚空堡垒坠落那天,漫天碎块砸落,大地震颤,整座阵法扛住那一波冲击,两处裂纹稳住,这块基石也没有崩断。它还在硬撑,代价就是石芯不断失温。
他没有立刻动手处置,确认完异象,转身折返山门,老陈跟在后面。
回到山门,小宇坐到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双脚搭在外侧青砖,望向东南。
老陈没有进门,在阵基外伫立十几息,竹竿依旧竖在身侧,之后转身走向正殿拐角,脚步声慢慢淡下去。
暮色漫上来,院子沉进昏暗,砖面上的浅坑、干透的水渍,一一隐进阴影。只有老陈厨房窗缝,漏出细细一缕暖黄灯火。林墨守在拐角哨位,余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模糊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