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夜的过去

夜来找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镇子彻底沉进寂静里，穿越者的帐篷都熄了灯，杂货铺的木门早从里面闩死，连老头数珠子的哒哒声都停了。只有风还在刮，从北边的戈壁滩卷过来，裹着细沙，也裹着靐霆力量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铁锈味，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伏在荒原上缓缓吐息。

她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袍，只穿了件洗得发软的灰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疤——不是刀伤，是烧伤，暗红色的纹路扭曲着爬在苍白的皮肤上，像被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

"暗影议会的魂印。"靐霆的声音在意识里沉了沉，"叛逃者人人都有。烙的不是皮肉，是灵魂。所以伤口永远长不好——皮肉愈合了，魂上的烙印也会再把它烧穿。"

她站在门框外没敲门，门虚掩着留了道缝，月光斜斜切进去，刚好落在她下巴上。脸白得发透，是失血过多的那种苍。来楼兰的路上她被议会的追兵截过一次，打了一架伤得不轻，她没说，小宇也没问。

"进来。"小宇坐在床边没起身。

夜推开门走进来，靠着桌沿站定，没有坐的意思，两条腿绷得很直，重心微微偏向前脚——那是随时能转身冲出去的姿势。不是紧张，是习惯，在暗影议会待了十二年的人，都习惯站着，坐着会松懈，松懈就会死。

"你为什么帮我？"小宇问，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更像确认。

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纯黑的甲油，唯独左手小指的指甲盖裂了道缝，露出底下粉嫩的软肉——是那天魔力反噬震裂的。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这话你说过。"

"没说透。"

她抬眼望过来，月光刚好落进她眼里，深紫色的瞳孔盛着细碎的光，深不见底。

"我以前是暗影议会的人。"

小宇没接话，靐霆和他提过一句，但他想听她自己说。夜转过脸看向窗户，月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墙上投出她的影子，轮廓比真人宽出一圈，边缘发虚，微微发颤——那是散掉的魔力护盾残留，碎了的东西，影子还记着。

"暗影议会不算正派，也算不上邪派，就是做生意的——做情报生意。诸天万界的消息，只要出价够高，没有他们不敢卖的。"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六岁进去，从抄录员做起，十二年，坐到了情报三科主管的位置。每天的活就是整理穿越者的卷宗，谁从哪来，带了什么功法，藏了什么秘密，值多少钱。一份顶级的情报，能换一座城。"

"赚得不少？"

"数字好看而已。"夜扯了扯嘴角，算笑过，"议会的钱从来都是过手的。你花了多少，存了多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们比你自己还清楚。在那里待着，你就不是人，是个编号。"

这点小宇信。暗影议会的网，从来都是对外也对内的，每个成员都是猎物，每个叛逃者都是死契。

"那为什么叛逃？"

话音落下，夜沉默了很久。她站着没动，可墙上的影子抖得更厉害了，像水面被风揉出的波纹。

"因为他们开始做活人实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蹭过木头，"用穿越者做。"

靐霆和他提过只言片语，议会一直在研究时空裂缝，想找到掌控的法子，那些从裂缝里掉出来的人，就是最现成的实验材料。但从夜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手里过过一份实验报告，编号三四七，高武世界来的，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夜的声音稳得像在念冰冷的卷宗，指尖却死死抠住了桌沿，指节泛白，"他们把稀释的靐霆力量打进他经脉里，头三天还好，他甚至还涨了点修为。第三天夜里开始反噬——不是毁了经脉，是替了经脉。"

"靐霆的力量一点点吃掉他的灵力，第五天吃到了骨头，他的骨头脆得像晒干的饼干，翻个身都能断。第七天他开始发光，不是力量的光，是命在烧。靐霆的力量要靠活物养着，他的命就是燃料。"

"他撑了九天，第十天早上，人没了，就剩一捧灰，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房间里静得只剩风声。夜垂着眼，眼泪无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哭出声，连肩膀都没抖一下——十二年的议会生涯，早把她练得连哭都不会发出声音了。

"你拦了？"小宇问。

"我把那份报告压了，没上架，也没往上报。"夜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还是平的，"议会很快就查过来了，没证据，但他们不需要证据，怀疑，就够判死刑了。我连夜跑的，什么都没带，就揣了一面青铜镜。"

小宇知道那面镜子，那是魔法界情报网的总接收器。她带走的不是一面镜子，是暗影议会大半的家底。所以议会才会疯了一样追她，不是心疼一面镜子，是怕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全抖给他们的对头。

"后悔吗？"

夜抬眼看他，紫色的眼睛里盛着月光，亮得发寒。

"后悔什么？"她轻声说，"后悔做了回人吗？"

小宇沉默了。他看得出来，她不后悔，她只是累，累到快撑不住了。

"靐霆。"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

"她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