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无脸的使者
叶归预言之后,小宇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和悬浮在虚空中的他。像一粒尘埃,像一片羽毛,像一个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灵魂。虚空中漂浮着破碎的战旗、断裂的兵器,还有无数早已熄灭的星辰残骸——那是亿万年战争留下的痕迹。
然后,它们出现了。
一群身穿黑袍的人形生物,静静地跪在虚空里。黑袍是最深的黑,比归墟的虚无还要沉,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它们的头微微低垂着,朝着小宇的方向。
掌心那枚融合后的六石印记骤然发烫,灰色纹路在皮肤下快速流转。
他看清了它们的脸。
额头以下是完整的下颌线,再往上,却是一片光滑的空白。没有五官,没有纹路,像被造物主用橡皮彻底擦去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未被定义的轮廓。
它们没有看他。
它们在看他的眉心。
看那个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印记,看藏在印记深处,与他灵魂融为一体的靐霆。
那种注视没有敌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崇拜。像信徒仰望神明,像孩子等待父亲,像漂泊了亿万年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彼岸的灯塔。
他看到了它们黑袍上的徽记。
暗金色的,在虚空中泛着微弱的光。是一柄断裂的长矛,矛尖朝上,矛尾朝下,断口处参差不齐,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那是靐霆的战争之矛。
是它们的信仰,也是它们的伤疤。
“我的仆从。”
靐霆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它们来找我了。”
意识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亿万年的战场,漫天的火光,第一个摘下自己脸的战士,无数黑袍人跟着他走向长矛,将自己的五官化作矛身上的纹路。
靐霆的灵魂在颤抖。那是愧疚,是心疼,是跨越了亿万年的亏欠。
小宇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眉心的灰色漩涡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些无脸的存在,落在他眉心的、沉甸甸的目光。
他拿起手机,给叶归发了一条消息。
“我梦到它们了。那些没有脸的人。”
叶归的回复来得很快:“它们不是在梦里。它们是在隔着诸天万界看你。也在等靐霆,等它们的王。我虽然看不见了,却能通过时间线的波动,感知到它们的气息正在越来越浓。”
小宇盯着屏幕,指尖的六石印记微微发凉。
原来那不是梦。
是它们在跨越时空,向它们的王,致以最虔诚的问候。
而靐霆,一直都知道。只是他没有回应。
第二天一早,小宇赶到了归墟阁。
老陈坐在石凳上煮茶,竹壶咕嘟作响,药香混着茶香漫了一院子。叶归靠在老槐树上,左眼依旧紧紧地闭着,右眼望着远处的青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上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他四十年前刻下的,也是当年大统领留下的战痕。
“靐霆为什么不回应它们?”小宇走到叶归身边,轻声问。
叶归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槐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封封来自远古的信。
“他怎么回应?”叶归轻轻说,“告诉它们,他的灵魂和一个人类绑在了一起?告诉它们,他的长矛还被埋在井底,碎成了七块?告诉它们,他欠了它们亿万年的脸,至今还没还?”
“他在等。等你们的灵魂共振达到完美,等你拿回完整的战争之矛。等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它们面前,把欠了它们的一切,都还给它们。”
小宇的指尖攥紧了衣角。
原来靐霆的沉默,不是冷漠,是愧疚。
他欠这些战士的,太多了。
那天晚上,小宇又进入了那个虚空之梦。
无数的无脸使者,依旧静静地跪在那里。虚空中的战旗残骸,在无声的风里轻轻飘动。
小宇看着它们,看着那些空白的脸,看着它们黑袍上染血的断矛徽记。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
“我看到你们了。”
虚空中,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所有的使者,都微微顿了一下。
“靐霆也看到你们了。”小宇继续说,“他没有忘记你们。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再等一等。再等三个月。等我们拿回长矛,就把脸还给你们。也把老李的灵魂,从井底带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使者,同时伏下了身。
它们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虚空的地面上。黑袍在地上铺展开,像一片片凝固的黑夜。暗金色的断矛徽记,在它们的背上,同时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那是跨越了亿万年的,最虔诚的回应。
小宇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眉心的印记,不再发烫。
他知道,它们听到了。
它们愿意等。
第五天的晚上,梦里的场景变了。
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虚空。
是他的房间。
一个身材高大的无脸使者,站在他的床前。
它的黑袍上,断矛徽记比其他的都要大,都要亮,上面的血迹也更深。黑袍的袖口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战痕,左手有一道与老李额头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它是它们的大统领,是当年第一个把脸献祭给长矛的战士,也是四十年前被老李封印在井底的那个。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它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靐霆的手,一模一样。
小宇没有躲。
他看着那只手,慢慢地伸过来,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重。
像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肩上。
那是亿万年的等待,是亿万年的信任,是亿万年的托付。
“我们等你。”
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