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吾将蜡烛举到山水画前,随着青色渐深,面前的纸张泛出一层薄薄的蓝光。当画上题字与蓝字结合,便化为一段新词:
盛丰林草,心聚气和
叶作护,落不可
乱沙[杀]比飞雪[血]
[风沙无阻,魂失气夺]
她凑近身子看完最后一行蓝字,烛台上的融蜡险些溢流。
木案虎妖夺魂,水案怪蛇吸精气血气……正如此预料,五行之神堕妖后引发了接连命案。
她唯不懂的,便是题字中的前因后果。
白鹿山所见依旧草木繁密,叶落与风沙无阻未现,便已至魂失气夺。总不会是为了韵律才如此写。
又见那“叶”,她忽然想——“林小娘子,这也有墨迹!”
思绪骤然中断,循声回头,镜面铜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雾蓝。
她一时怔愣地迈不开步子,缓缓靠近,镜面上的字迹像是用手指仓促写下,伴随着手掌的摩擦,多处墨色糊作一团。
加之镜子不比画卷,常年擦拂下蓝色墨迹已十分浅淡。依稀的,是“我不能倒”四个字。
林栖吾至此已失了一分清醒,后撤两步,又见螺钿盒的卡扣上闪过一抹极淡的蓝光。
贝壳光晕在烛火下愈发诡谲,她缓缓打开盒子,只见一瞬蓝光耀眼,险要辨不出镯子形状。
无色墨,原是一直藏在镂空的镯子中……
再看镜子上仓惶的痕迹,叶眉山早已料到自己此去凶多吉少。
“天仙不在天上,天仙落到了地上。仙术。我不能倒。”
“你怎么了林小娘子?”
于和也声音发紧,直到滚热的蜡滴上虎口,林栖吾才真正回神。
叶作护的“叶”,难道是叶眉山?
仙术与妖气仍在延续,而十七年前的叶眉山不正是现在的——陆敛陌。
这一瞬腰背连着脊骨阵阵发麻,指甲盖也久违地搔痒起来。
十七年过去,还是同样的凶手。现在陆敛陌落入他们手里,昔日悲剧已然重现。
“陆郎君怕是要危险了。”
林栖吾连忙吹灭了蜡烛,一只脚踏出屋外,视野内仍残留青绿,外头一切都不似现实,像浸在蜡中。
望向暗下的天,心中担忧越来越深。她失望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太医局。”
于和也关好门点头,似乎在尽全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而后顷刻至夜,二人坐上屋顶。空气中弥漫青灰与尘土的气息,像是要将人闷进盒子里。
林栖吾瞄了眼身侧的于和也,想要听见一个答案:“陆问泉认回陆郎君就是为了控制他,如果他不曾认识我,也许根本落不到陆问泉手中。”
她在期待什么呢?对方的反驳与安慰嘛。
“可是万事哪有那么多如果?”
闻言她低头垂下眼,待云开见月色,于和也却又握过她的手:“几日下来你真的很忙呢,我都想给你二百文了。”
对方说到此忽一笑:“崔少卿与陆近卫,你肯定选陆近卫吧。你现在无非就是想要他脱困罢了,哪舍得不认识呢。”
“复杂东西我不了解,但几日间我看出你有条理又可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林栖吾摇头道:“当然是以前错了许多次。”
于和也这下显得激动,拽着她的手道:“京城闹妖怪我路上就听过了,你们两个要真有大错,活不到现在。”
这话她想记住却不敢记,惶恐间一时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而后无言至夜深风凉,她向于和也道了声安寝便起身走到梯子边,此刻月光消失,天更黑。
林栖吾俯身去扶梯子,孰料脑中又刺痛。
此次疼痛丝毫不减,连带着眼睛也几乎失明。她抽回一只手捂头,另一只手却如何都摸不到梯子。当身体不可控制地倾倒时,她竟因头痛而顾不得死了。
最后的屋瓦声清脆,林栖吾感到身体失了凭依,四肢僵冷,耳边只剩风声。
上回有此感是在土妖幻境,那时,地是软的。这般想,她竟不挣扎了,只静静等着撞上地面。
可下一瞬,后腰一股力将她揽入一个怀抱,紧接着梯子噼啪作响,地面竟真是软的。
“阿陌。”头痛使她头脑发昏鼻子堵塞,只能张开嘴呼吸。
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陆敛陌不会来,她叫这个名字实在太对不起于和也。
躺到榻上,她纵使张开嘴也觉呼吸不过来,七窍好似都闭塞,像中了鼠妖毒一般,头便憋得更痛。
这时于和也掐住她双颊将她的头往后仰,喉咙忽就能进气。
待那口气吸回肚子里,头脑的刺痛终于减弱,濒死的感觉也逐渐消失。
林栖吾迷蒙睁眼,只闻耳边一道声音问:“要不要喝水?”
她摇头,于和也的脸才渐渐清晰起来。
“抱歉,你没摔到吧?”她道。
“我跟着梯子滑下去的,倒是你啊,方才的状态真的吓到我了。”
林栖吾再次摇头,脑中仅剩点点抽痛。相较于以往面对妖,她更觉得刚刚才是真的会死。
至于为何这样想,唯一的解释便是陆敛陌不在吧……那种信任与心安,她无法拒绝依赖。
“于小娘子,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安寝。”
二字说完于和也迟迟未动,最终走到屋内的小榻边坐下。
“我就在这守着,免得你明天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