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隔间很小，一张书桌，一个柜子，一张床，便足以将这个狭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但被收拾得很整齐。
书桌的后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戴着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副听诊器，看起来和蔼可亲。
老人看了一眼凯诺和墨北城，很快将目光投向他们身后一手血的人，从旁边的柜子上拿出药箱，招招手让那个人坐过去，开始给他消毒止血包扎。
老人的手很稳，包扎的动作快速而熟练，处理完之后，老人叮嘱了几句：“回去以后不要沾水，晚上活动时间再来换一次药，明天我们看看情况，要是伤口恶化了，还是要去医务室拿消炎药。别怕花贡献点，实在不够老头子借给你，保住手要紧。”
那个受伤的人眼泪险些掉了下来，连连点头应是，嘴上说着“谢谢林医生，谢谢……我，我给您转贡献点。”
老人摆了摆手，温和地说：“我只做了简单处理，付个绷带钱，两贡献点就行了。”
那人也没有推辞，想来确实没有什么贡献点，含着泪鞠了个躬，转了两点贡献点给老人，很快出去了。
那人离开后，老人才再次看向凯诺和墨北城，笑了笑，说：“坐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向您介绍个人。”凯诺恭敬颔首，对老人介绍道，“简程。之前跟您提过。”
老人点了点头，看向墨北城，和蔼地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孩子。”
墨北城微微垂下眼睛，恭顺地低下头去，目光在老人缺了一截手指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思绪难明。
组装车间的工作枯燥而重复，让时间仿佛被延展成了不断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永远没有尽头。
固定的节奏，固定的工作，身体长久地被禁锢在工作台前，手指在那些冰冷的、残留着辐射的零件之间移动。永远灰暗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持久不散的灰尘、金属与化学清洁剂的味道，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通风管道持续的嗡鸣声和金属的碰撞声。每天午间和晚间固定响起的休息铃声，是这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自从来到组装车间之后，墨北城便经常能见到这位林医生。
老人有自己的办公区域，平时也会在流水线上做组装工作，但狱警并不怎么管他，就算他不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休息时间，老人便会在自己的小隔间里给伤病的犯人医治。
来找他的人很多，有在废墟带里不慎受伤的，有在组装时被机器或零件划伤了手的，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反复生病的，还有因为长期接触辐射而皮肤溃烂的……
来找他的人中，有时甚至还有狱警和监狱的普通员工。
纳维斯带星环监狱条件简陋，环境恶劣，但凡有点能力的医生都不会来这里，医务室基本由医疗机器人完成诊治。这些机器人是最基础的老旧款式，治疗能力有限，至于狱医，每个月只偶尔来坐诊两三天。
而林医生，大概是这里最耐心，最负责，医术也最好的一位医生了。
因此，即使是最桀骜不驯的犯人、最傲慢的狱警，到了老人这里也会闭上嘴给他几分薄面。
毕竟，谁都不能保证自己没有生病受伤需要老人医治的一天。
尤其是，在这座长期接触辐射、高强度劳作且生活条件恶劣的监狱里。
墨北城有时会借着当过兵，会处理伤口的借口去给老人帮忙。
这种时候如果人不多，老人便会笑呵呵地摆摆手赶他回去，人多的时候则不会拒绝，顺其自然地接受墨北城的帮忙，还会微笑着给他讲解这样那样的伤口该怎么处理。
墨北城悉听尊便，安静地在一旁学着，同时默默观察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这位林医生是个好脾气的，他耐心，温和，宽容，温文尔雅，做事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而细致，仿佛是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年迈长者，怀着慈爱和包容看待身边的每一个年轻后辈。
有时候，墨北城也会感受到老人在打量他。
那目光不带任何攻击性或目的性，只是在休息的间隙里，静静地隔着一层透明的镜片，平静地观察着这个主动给他帮忙的年轻Alpha。
到了晚上熄灯的时间，哪怕还有病人，老人也会笑着摆摆手让他早点回去，不要回去晚了被狱警发现抓去禁闭室过夜。
至于老人自己……在这座监狱里，没有人会为难他。哪怕他给病人看病到半夜，狱警也只会第二天默默忽略他的出勤，让他多睡一会。
这段时间，墨北城也弄清楚了“冰网”组织向外界传递信息的媒介。
通过那些被收集回来，重新组装再运输出去的武器零件，“冰网”和外界的联系非常隐蔽。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就连情报处的线人也很基本不可能查出，“冰网”组织的领袖竟然在这座铜墙铁壁一般的监狱里。
墨北城打听过，老人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凯诺对他说，林老一辈子治病救人，医者仁心，晚年却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被恩将仇报送进了监狱。
“当时其实没有医疗条件，那畜生突发恶疾，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林老来不及多想，就地取材给他做了手术，把人救活了。却没想到那畜生好了之后却因为恢复效果不达预期，觉得身体没有以前好了，就反告林老非法医疗，说他在医疗条件不完善的情况下给人手术是没有医德草芥人命！”
“他也不想想，当时要不是林老他当场就死透了，哪还有恢复一说！他那病本来就是有有后遗症的，根本怪不得到林老头上！”
凯诺义愤填膺，声音低沉地如同浸了墨，“难为林老到现在还肯给人治病。换做是我，好心救人被反咬一口，早就不干了。”
墨北城沉默了一会，转身看了一眼小隔间的方向，试探着问道：“以林老的性格，不像是会领导大家反抗的人。”
凯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隔间的门开着，林医生正坐在里面给一个犯人换药，年迈的身影不紧不慢，手依然那么稳，脸上的神色平静而温和，像是早已被岁月的流水温和地磨平了所有棱角一般，岿然不动，稳如磐石。
“林老是我们推举上去的。”凯诺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他德高望重，大家都信服他。我们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事情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会做好，他其实是位精神领袖。”
“而且，林老有个特别厉害的本事。”凯诺笑了笑，“你别看他好像对谁都那样，他其实看人特别准。咱们组织要招人，都要带人给林老看看。林老说这人可信，我们才会把人招进来。”
墨北城点了点头，露出敬佩的眼神，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难怪……自从他见过林医生之后，所有之前不待见他的冰网成员都表现得对他没有那么排斥了。就算是之前对他抱有敌意的，对他的态度都明显好了许多。
不过……既然这位老先生识人的本事如此厉害，怎么还会允许自己加入？
是眼力没有强到看出他别有身份，还是……
墨北城微微垂下眼睛，掩下眼底的思绪，目光落在工作台那些零碎的零件上，熟练的将每一个螺栓、卡扣与接口一一对上，动作精准而流畅。
又或许，老人已经看出来了，却特意留下了他。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在情报处以往的任务中，也不乏有一些厉害的人物识破了卧底特工的身份却刻意不揭发，用以给他们的后方传递错误情报。
这么看来，这位林老先生究竟是不是“织网者”还有待进一步确认，这段时间所收集到的情报，也需要再仔细甄别。
他的行动还需要更小心谨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