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谕言带着陈淮析一路狂奔,甩开身后那片狼藉的地方,一口气奔出很远才停下脚步。
他脊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面,胸腔一阵翻涌,猛地偏头咳出一口鲜血,猩红坠落在地面。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方才交战的瞬间被对方触手洞穿的创口还残留着狰狞的痕迹,皮肉翻卷。
可下一秒,皮下血肉开始诡异的缓缓蠕动,破碎的肉块互相牵拉,粘合,皮肉一点点往中间收拢靠拢。
没有鲜血向外漫溢,只有血肉组织无声地重组拼接。
一旁的陈淮析屏住呼吸,满眼惊骇地盯着这一幕,连呼吸都放轻。
整整一分多钟过去,那道贯穿手掌的伤口彻底消失不见了。
江谕言五指缓缓攥了攥,掌心已经感受不到刺骨的痛感,只有一阵微弱的麻意。
这是上一回和倾渡纠缠过后,落在他身上的异变,此刻终于真正显现出威力。
陈淮析瞳孔微缩,方才亲眼目睹血肉诡异愈合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骇,刻意绕开那桩异变。
眼下悬在头顶的危机才是重中之重。
她说“刚刚的那个是什么东西?祂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江谕言稍稍站直身体,方才愈合的手掌微微垂在身侧,残留的麻意还在骨头缝里游走。他敛去面上的血色,神色凝重地开口。
“是四十九位神明的衍生体,也可以被称之为外神,克里曼斯·斯密斯。我对这种生物了解的比较模糊,但祂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大概率是有人勾结了外神,方才现身的也绝非祂的本体。”
他顿了顿,又道。
“虽说祂不在四十九神座之上,但实力等同于真神,如果刚才降临的是祂完整本体,真要取我们性命,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没有机会脱身。”
陈淮析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生出一团迷雾。
“祂为什么盯上我,是因为岚婷?还是难不成我身上还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吗?”
江谕言目光沉敛,远处交战的巨响时不时穿透夜色传过来,他语速平稳,快速梳理其中利害。
“有这个可能性,但我更偏向另一种可能,因为神权裁会。”
“那是什么?”陈淮析茫然发问。
“可以理解为是神明的议会,第二纪元诞生的产物,和世界法则绑定在一起。诸神在这里以投票的方式裁决重大事件,天使便是议会的主持与判官。九位天使各自对应一位神明。一旦有神明或是祂的神使发起神权裁会,对应的天使就会出任整场议会的判官。”
这番概念太过宏大抽象,陈淮析听得一头雾水,眼神满是困惑。
江谕言见状,简单举例帮她理解:“我打个比方,倘若我姐姐江愉溺,以【真理】神使的身份发起神权裁会。和【真理】对应的是智天使,也就是渊霏教的教主,那教主就会成为判官。由她判定议题是否成立,拥有同意或者驳回的权限。一旦被驳回,连投票环节都无法开启;准许通过,才会交由诸神投票表决。”
他点破了其中残酷的博弈。
“所以若是和判官站在同一阵营,在议会上就会手握巨大优势,一旦站在判官的对立面,处境几乎就是必败。”
“祂执意要除掉你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我们这边已经手握智天使这一名判官,如果你也成为判官,我们阵营就坐拥两位判官。这种局面,对于我们的敌人而言,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巨大威胁。”
讲完神权裁会的利害,江谕言抬眼望向远方战火喧嚣的方向。
兵刃交击的轰鸣阵阵回荡在海城的夜色之下,血色剑辉在楼宇间隙一闪而过。
他心中了然,倾渡身负近乎不灭的肉身,克里曼斯·斯密斯纵然力量可怖,也难以真正将其抹杀。
可不死不等于能够挣脱缠斗,真正的困局,是如何让倾渡从这场死战之中脱身撤离。
江谕言当即下定决断。
空间被强行撕裂,一道虚空裂隙缓缓在身侧绽开,来自虚空位面的凛冽寒气翻涌外泄。
缕缕泛着冷银光泽的傀儡丝自裂隙之中舒展而出,划破现实的屏障,越过残垣与屋舍,向着激战的战场飞速探去。
他足下地面浮现出一圈繁复流转的上古秘纹,以此烙下虚空锚点,牢牢锁死当前这片方位。
只要傀儡丝缠绕住倾渡,便可借虚空通道之力,将他直接传送至此地。
延伸出去的傀儡丝骤然崩断。
江谕言的身形猛地一滞,心神顺着虚空裂隙望过去,看清了斩断丝线的那道身影。
是柯罗特斯。
心底那层猜想就此落定,果然,勾结外神的人正是他。
虚空裂缝的另一端,柯罗特斯静静立在狼藉的废墟之间,没有发动攻势,只是微微抬手,做出一个邀约的手势。
隔着撕裂的空间,示意江谕言过来面谈。
方才拼死才带着陈淮析脱身,现在要他再度踏回险地,任谁都满心抵触。
可双方实力差距摆在眼前,他根本没有拒绝谈判的余地。
念头一转,他又看向身侧的陈淮析。若是自己只身赴约,留她独自在此,难保暗处还埋伏着其余人手。
与其分开留下隐患,不如将她一并带在身旁,至少能少一重后顾之忧。
暗紫色的虚空裂隙微微扩张,江谕言带着陈淮析一步踏入,转瞬便回到方才的交战之地。
周遭早已满目疮痍,屋墙崩裂,满地残碎。
厮杀已经停歇,克里曼斯·斯密斯庞大怪异的躯体还在身后缓缓蠕动,混沌的气息沉沉笼罩整片院落。
倾渡见到二人归来,当即提着重染血色的长剑,快步走到江谕言身侧,稳稳站定,不死躯体上深浅交错的伤口还在缓慢愈合。
柯罗特斯就站在不远处,一身衣袍纤尘不染,仿佛方才的混战与他毫无干系。
他露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姿态绅士,举止得体优雅。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笑意仅仅浮在面皮之上,内里盛满算计与阴鸷。
“【寂灭】神使,久仰。”他声音平缓柔和,听不出半点敌意,可每一句话都暗藏圈套。
“无谓继续打打杀杀,你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傀儡术,占卜术,这般才能,困在对立面实在太过可惜。”
他缓步上前半步,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双手摊开,一副恳切相邀的姿态。
“何必执着站在注定落败的一方。不如来到我们这边,你所渴求的答案,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权柄、线索,我全都可以给到你。”
江谕言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只是这笑意半点没有妥协的意味,眼底尽是揶揄与嘲弄。
“那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与你从来没有什么交集,我们为数不多的牵扯,不过是同属第二序列罢了。”
他微微偏头,话语带着几分戏谑的讥讽:“你口口声声许诺给我世界的真相,可说不定,你掌握的东西,还未必有我知道的多。”
气氛到这里有些凝重。
柯罗特斯面上那副温文的笑意分毫未改,礼仪般的弧度稳稳挂在嘴角,外人看不出半分破绽,可他的心底早已掀起波澜。
他暗自疑惑。
自己明明早已搅动整片欲望浪潮,无数人都被心底贪念,被执念裹挟,轻易沉沦。
可这份本该无往不利的欲望侵染,落在江谕言的身上,却几乎起不到半点效果。
难道这个人心中毫无欲望?
柯罗特斯在心底否定了这个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