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郁非问,“这也是你生来就带的吗?”
时三笑得好可爱,“这是蓬莱的水晶,我师父给的。”晃了晃,“它有点小吧?我那时候也很小。师父说,这是护身符,能保佑我平安。”
萧郁非听到护身符,脸色骤然一变。
但时三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碎碎念,“以前它是一对来着,能拼成一个心形。对,你相信神仙吗?”
萧郁非脸色隐没在黑夜的阴影里,“大昱没有人不信神。”
时三道,“不是普通的神,人说每个人生来都有守护神,专属你一个人的,你信吗?”
萧郁非没回答。
时三道:“我信,我小时候有段奇遇。诶我给你讲讲吧?”他从没给人讲过,第一次想跟人分享,莫名心跳得很快,正襟危坐,又想起从口袋里抓出把松子给萧郁非,萧郁非摇摇头,他便自己嗑。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避开蓬莱岛的阵法,发现一个没人的海湾。我决定游出去。”
萧郁非眯起眼睛,“为什么要游出去?别的孩子七岁的时候,都很听家长话。”萧郁非这样的除外,他没有家长。
时三答道,“我没有家长啊。”他掰开一粒松子,“两位师兄常年闭关,空肆师兄云游在外,岛上我最大,别人都不管我。”
时三嚼松子嚼得特别香,他吃什么都很诱人,萧郁非见鬼的受到引诱,从他那儿抓了一小把。
时三把“为什么游出去”的话题轻盈岔开了,“我游了好久,以为小画书上的九州很近呢。失算啊,风越大浪越大,一个巨浪,给我海中霸王盖顶了。”
萧郁非忍住不笑。“我记得。”
“记得什么?”时三懵。
“我说,我听着。你继续。”
时三狐疑地接道:“醒来我在一个荒岛上,蓬莱是看不见了,陆地也没有啊。正当此时,有东西劈里啪啦从天而降,你猜是什么?”
萧郁非:“金银珠宝。”
时三笑道,“山果鱼虾。金银珠宝怎么吃啊。当时我就觉得是神仙救我。后来我在岛上待了三天,每天都有好吃的天降,晚上我怕野兽来吃我,学人家生火,打不着,又冷又怕瑟瑟发抖,柴火堆却凭空自己着了。就像你点火那么神。”
“三天之后,地二师兄找过来把我接回去。临走我把我的护身符摘了一个敬给神仙,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萧郁非:“神仙不会需要护身符。你白给出去了。”
时三笑道,“礼物还有不白给的?”
萧郁非居然不知道怎么答。
时三:“后来我又去过那个岛,神仙没再出现,可能我已经学会生火和打渔了。你是不是以为故事结束了?嗯~我十四岁那年,闯蓬莱护岛大阵,被困在阵中七天七夜,自己都快放弃的时候,又有东西从天而降,你猜是什么?”
萧郁非:“山果鱼虾。”
时三耐心道,“是种子。有种子给我引路,把我带出去了。我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蓬莱岛?种子居然拼出一个‘等’字。我特别开心地问,是你吗守护神?神没有回答。”
“七年一个轮回,我觉得,二十一岁那年我还会再遇到祂的。”
萧郁非沉默良久:“或许吧。”
“师侄,你也有一个守护神。”
萧郁非:?
时三笃定:“每个人都有。只不过守护神是不爱说话的。”
萧郁非看他的眼神变得晦暗。“或许吧。”
“所以遇到困难都可以跟守护神说,祂认为这关难过,就会指引你,祂认为你能解决,就会不说话。渐渐我发现,经神明认证,绝大部分事都是我可以解决的。”
萧郁非嗤道:“你倒是很会精神胜利。神不理你,你就骗自己。”
时三笑嘻嘻:“人生不就是哄着自己一点一点往前爬吗?”
萧郁非:“那很难哄了。”
时三汗颜,确实有难度,自己一晚上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哄好呢。他不知道萧郁非眉宇间那一抹悒郁愁色是怎么来的,颦蹙起来像最孤寂的雪峰山顶,让他看一眼就心痛。
他收拾两人的松子壳,“总之,拜神没用的时候就得拜托自己。”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可能觉得都是我编的,不可信。水果是树上掉的,鱼虾是海浪打上来的,火堆是风太小,‘等’字是我暗示自己的。或许从来就没有守护神,只是我最无助的时候幻想出来陪我的……”
“我信。”萧郁非严肃道。
时三眼中波动,“你信,你也有一个守护神吗?”
守护你很多很多年,只在你最危难的时候出现。
“我信。”萧郁非嗓音沙哑,他已经分不清眼前是谁。
时三隔着袖子抓住萧郁非两只手腕,眼睛笃定地盯着萧郁非:
“你信,不论什么样的难关,你都能闯过去吗?”
萧郁非眼前确有巨大的难关,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孤单地背负着沉重的命运。连自己都需欺骗。但眼下他无法欺骗时三,他被时三剔透目光照彻。
“我信。”
时三忽然觉得胸口发烫。漆黑中仅有微弱的远处明暗篝火透过来的暖光,集中在萧郁非俊美的脸上。暖玉一样,显出罕有的脆弱。
时三感觉星河围着他们旋转起来,寂静天地都在倒转。
萧郁非撞进他视线里,仿佛跌进很深的一汪夜晚的湖水。
银河与湖在下坠。坠向彼此……
“哔剥”篝火烧断了树枝,如戳破巨大的泡影。
“师侄,今天就练到这吧。”时三在最后时分找回呼吸,拉开距离,脸在发烧,心在乱跳,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这样下去该疯了。“你早些回去休息。罗坛主还在等你。”他想说的话已说完,不能再让萧郁非虚耗真气陪他练下去,剩下的路他自己可以。
萧郁非心道,不是说要跟我看日出吗?唇边还残存着近在咫尺的草木香气,刚还温暖地停靠在毫厘之距,差一点就吃到了。
“我和她吵架了。”萧郁非抬起下巴,声音冷下去。
“啊?”
“她不想跟我过了,在外面金屋藏娇。”罗媚最近确实背着他在动作。有些反常,但他暂时没空处理。
时三看着他,感觉他真的很不高兴,不像装的。难怪他一整晚都不开心。
原来是,绿人者恒被绿之。唉,情关。
时三又担心起来,可他在生病,到底什么病要吃那么多药?
忍了忍,没有忍住,又去牵住了萧郁非袖子,晃一晃,宽阔的大眼睛忧虑但露出安抚的笑,“不要难过。道侣之间都会吵架的……”
萧郁非盯着他用力得骨节泛白的手指,“她不是我道侣。”
时三不松开,碎碎念,“情侣之间都会吵架的……生气伤肝,忧思伤脾,悲情伤肺……”
老婆不是自己的,但身体是自己的啊。这句话也送给时三自己。
“所有的烦恼都缘于想太多,你就不要想,用一念终止它。”时三决定拿出他的大杀器。
萧郁非:“我以为,烦恼是缘于想不通。念头通达,自无烦恼。”
时三摇摇手指,“是想太多。世上的事,想通了,你再多想一步,又不通了,反复通了不通再通,以为彻底通了,还去想,于是发现念头无有穷尽,早晚还要不通。”
“就不要想。清空。再有想烦了的时候,就跟自己说:此刻出发。三遍起效。然后继续做事,生活。”
“觉察自己不开心,也跟自己说,我很开心。”
萧郁非:“我没有不开心。”
“补药用否定句啊师侄,本心只能接到最简单的指令。你跟我学。”
“我很开心!——”时三朝遥远的天海尽头拢手喊道。
萧郁非无语:“不要,太傻了。”
“来嘛。”时三笑闪闪的眼睛太可相信,萧郁非手臂被他拉起来——
两个人一起喊:“我很开心——”
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山顶,回向星空下的自己。不由两个人大笑成一团。
萧郁非笑着摇头,“真的很傻。”
时三笑眼睛都弯成俩月牙,“再来。”
“我很开心!——”
萧郁非想起很多年以前,有个人也跟自己说,“境由心造,天与地与无穷无尽藏,皆系心念显相。心转则境转,境转则天路开。”
而现在他真的轻松起来,那些重压与烦恼,忽然千钧一鸿毛,虽未消失,却变轻了。
他又可以负重前行,在这条只能他一个人走完的通天路上。
他看着时三那张令人心生喜悦的脸。
仿佛看到一颗种子开出的两棵截然不同、又同根同源的植物。
不禁陷入迷思。在微妙的清空和喜悦中感叹,真是个神人呐。
.
三日第一场,时三对战楚枫。
齐泉叮嘱这场不要用铃铛。说这样能示弱迷惑下午场的对手。
时三疑惑,我身上哪点,有看起来不弱的风险吗?
贺不丢以画师的专业素养评价道,有,你有一身天外飞仙的容貌。
被唐蜜一糖葫芦敲到头,“再乱用成语!不要让他分心啊!”
时三严肃拍拍正在揉头的贺不丢,“老贺说得对,我除了美貌一无所长,本来应该去当大会吉祥物。”
齐泉嘴角抖了抖。“比到现在,没有人会留手。我还是那句,万事当心。”
贺不丢:“去吧吉祥物。”
唐蜜百感交集:“你能走到这场,妹子为你骄傲。”
时三有点受不了,“不要搞得像送行一样,我本来不紧张的。”
想说昨天晚上萧郁非陪他练了半宿(其实还吃了半宿烤松子看星星,不然他们不能一起睡得错过日出……)
楚枫的刀是最后练的。
时三观察两晚终于明白萧郁非为什么改学箫了。
乐器是一种通感武器。
所有武学杀招都可以通过乐律复刻,难怪他学别人招式过目不忘。
别人记招式是记动作、走位、发功方式,一套系统下来不少复杂。
萧郁非记招式只记波形,然后被他强大的乐感转化成工尺谱。从此在他箫声里永存。
所以跟他对打岂非自报家门?若不能将他打死,你的绝杀招就变成他的了。
这邪修一样的方式,只怕是他独创,不然乐修要被玄门中人诟病成什么样。
萧郁非在九州榜上原排十九名。一个高又不招摇的名次。时三觉得,他性格锋芒毕露,大事却处处藏锋,好矛盾的行为逻辑,时三看不懂。
楚枫轻敌了。
弯月十二式早早发出,大约见过时三前几场比赛,认为他侥幸走到这里。
那确实是侥幸,现在更是侥幸得没边,时三有种宗门大考压轴题练了一宿的轻松感。
十二个月每月都有八种月相,而新月式,又名朔月,能量最薄弱。
这是他昨晚研究半宿找出的突破口。
一剑破朔。
楚枫的凤翎弯月刀被打飞后直直刀柄向后竟钉入擂台边沿,楚枫也被震飞出去——栽向刀尖!
时三见势不好,运气飞出堪堪将人拉住!
楚枫楚楚的神情骤变成冷笑的刀锋,时三一惊警铃大作,楚枫已踢飞快雪,向后弯月刀背擒在手中,金刀刃光一闪而过。
从时三爆冷打败金赞,楚枫就知道不能轻敌了。
时三整宿研究他招式的弱点,楚枫却在研究时三性格的弱点。
——你那么爱救人,拿你的命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