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听上去像是观星卜象的地方，她都差点忘了，古代皇家为占卜吉凶和修历授时，大多会设置此类机构。她若想要回去，说不准还得靠这帮搞玄学的。

“遵陛下旨意，用汤吊着呢，就是死不改口，”老太监又重重叩头，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现陛下无恙，足可见此人心怀不轨、妖言惑众。”

“是怎么回事？”李焱央微微侧脸，压低声音问盛月。

“那些大不敬的话，奴婢不敢说，”盛月立即跪倒，其余人皆噤若寒蝉。

又跪，这些人动不动就口呼“死罪”，或者跪地磕头，跟条件反射一样，她都快被他们磕死了。

李焱央心烦意乱的摆摆手，不说她也能隐隐猜到几分，遂起身径直朝外面走去，“带我去看看。”

老太监战战兢兢，一路不忘劝道：“陛下身子贵重，那种地方恐污了龙体，要不还是老奴将人洗干净带上来？”

脚步一滞，她垂眼瞪看过去，老太监立马噤声，开始抽自己耳巴子。

开玩笑，十年班主任的眼神杀当她是白练的不成。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当那扇铁门打开时，李焱央还是呆愣在了门口。

腐臭交织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间黑不见五指，隐隐有轻微的铁链碰撞声传来——关押的人带着沉重的锁链。

宫人掌灯，一豆微弱的光亮在暗中慢慢扩散开，映出最里间的单薄人影。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白衣血渍斑斑，样貌却是生的极好，即便身处这般污秽之地，面容上依旧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像是雪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深谷里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幽兰。

直到听见门锁开启的响动，他侧了侧脸，没有其他反应。

李焱央接过侍从手中的烛台，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火光挨近那人的脸庞，她才惊觉，此人双目紧闭，眼下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瞎子？

“裴玄耀，陛下亲临，还不快跪下行礼！”司林正呼喝一声。

那人微微颤动，也只是缓缓起身，颔首：“微臣裴玄耀，见过陛下。”

不跪、不拜、甚至没有弯腰，简直是这个朝代的异类。

虽步履略微踉跄，他还是保持着体面，将身子微倚在角落里，借力不让自己倒下去，语气却十分淡漠平常。

“陛下又想出折磨我的新花样了？”

鞭刑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上的折磨他并不惧怕，但逼他试药，日日与那些药物所致的幻觉对抗，却实在耗费心力。

李焱央一想到他遍体鳞伤都是出自自己的手笔，就有些愧疚，本想问问他疼不疼，又显得有些虚情假意，只好直奔主题道：“你之前说过的话，依旧不愿改口吗？”

“自然，臣说过，紫微星黯，荧惑守心，”一字一句，他说的很清楚，“此天象，主帝寿将终！”

在场诸人屏住呼吸，已齐齐跪倒一片。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他依旧记得，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说出这番话时，面前的帝王面色阴霾，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朕德行之亏，已经让上天想要收回天命？”

“臣不过是据实上奏。”

“很好，”龙椅上的小皇帝咧出一个森冷的笑，步下丹陛，眼中盛满杀意，“璇玑使既有此等本事，能窥见朕的寿数，可曾预知到，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裴玄耀直视龙颜，丝毫不惧：“医不自治、卦不自断，观星者不视己位。”

“原来也不是全知全能，”李焱央勾起一边唇角，艳红的唇像是刚饮过血，黏腻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她直直望向他那双璨若星河的眸子，真是好看，纯粹到不沾染半点杂质，反倒将她衬得阴暗浑浊。

李焱央恨不得将他的眼睛生挖下来。

她转身重新坐回龙椅，“朕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肯收回这句话……”

“天意如此，臣不能欺天，也不能欺瞒陛下。”

“好，那朕便与你打个赌，三个月，若三个月后朕安然无恙，便是你的死期。”

李焱央手指发烫，是烛台上的蜡泪滴溅在了皮肤上。房间内的人面覆霜雪，衣衫单薄，依旧挺直了脊梁，静静地站在那里。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赌局是裴玄耀输了，只有李焱央心里最清楚，真正的大赫朝女帝李焱央，已在三日前驾崩，现在在众人眼前的，是她这个从异世穿越而来的替代品。

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朕现在就在这里，你要怎么解释？”

裴玄耀沉默了一阵，道：“臣看到了。”

“什么？”

“陛下，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