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悬在檐角,像一柄即将落下的青铜铡刀。羽纹铜凤灯上,一星火光摇动,明暗之间,是溺死的蛾在奋力挣扎,风骤起,绿衣宫女鱼贯而入的身影也被吹得支离破碎。
十二扇描金屏风后,九重鲛绡帐层层掩映,床榻上的人只一条手臂无力垂落在外,白得不似活人。
被褥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之前还有轻微起伏,现下是彻底不动了。
“要请御医吗?”
“得先请示两位大人。”
低声交流后,一宫女提着裙摆小跑离殿。
这是赫朝第二百三十六年,女帝李焱央继位的第九个月,距离先帝意外崩逝还不到一年。
依照眼下的情形,今夜过后,江山又要易主了。
外间势力蠢蠢欲动,寝殿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博山炉顶袅袅升起的龙涎香,驱散不开苦涩的药味,一直贴身伺候的宫女盛月迟疑着上前,一手举着烛台,小心翼翼地掀开帷幔。
抖动的光浮在那张稚嫩的面庞上,长发散开,仅着一件月白色单衣,就像一张泛黄的宣纸,薄薄脆脆的,在这漆黑迷离的夜色中,近乎透明。
床幔落下的阴影里,李焱央苍白的脸上布满死气,嘴唇乌黑。
在其他宫女的眼神催促下,她紧了紧拳头,伸手探上她的鼻息。
没有一点温度,好冷……就连试探她鼻息的手指也被传染了冷意,顺着小臂一寸寸入侵四肢百骸,盛月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陛下……陛下她崩……”嘴唇抖得说不清话,她跪坐在地上,惨白的脸转向众人,战战兢兢地宣告结果。
随着她话音的尾调,一支带血长箭破空袭来,擦着她的脸颊,咚地一声,钉入花梨案桌。
盛月右脸刺痛,反应过来时,血已顺着下颌流进衣领里。
“砰砰砰!砰砰砰砰!”
外间,紧闭的殿门啪啪啪作响,廊下守夜的宦官,慌张地拍打着殿门。
一时间,殿内值守的宫人乱作一团。
女帝驾崩,这个节骨眼最容易生出事端。
依惯例,陛下沉疴难起,内阁重臣应随时坐镇偏殿待命,关键时刻安定人心。可榻上这位,不像帝王,已经是被各方势力舍弃的棋子,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大宫女摇影秀眉颦蹙,脸色并不好看。
没有人可以主持大局,她只是宫女做不得主。况且殿外局势不明,这种时候,只能随机应变。
摇影正准备派人去探情况,便听到殿外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混杂着喊杀与兵刃碰撞的铮鸣。虽隔着门,却仿佛近在咫尺。
没有人会来救驾的,大家心知肚明。这些天里,昭阳殿里没一个人来过。外面抵抗的,只是一支不足五十人的禁卫军小队。
她们手无寸铁,与其等贼人攻进殿内被乱刀砍死,还不如趁乱逃出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凭着本能,有人已经开始翻找起值钱的物什。
其余人见状,不甘落后,也纷纷翻箱倒柜起来。
多宝架被撞倒,粉彩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踏着碎裂的瓷片,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被哄抢一空,甚至连烛台香炉也不放过,直到怀里塞得鼓鼓囊囊,才慌忙向后殿逃去。
殿外短兵相接,厮杀正盛,殿内作鸟兽散,乱成一团。
盛月望着众人搜罗财物后慌张逃命,原本冷清的大殿霎时变得一片狼藉,神色难掩凄凉。
“你不跑?”摇影睨了她一眼。
“我不会离开陛下的。”她脸色惨白,眼中却无惧色,强行定了定神,反问道:“你呢?”怎么也不走?
摇影靠在墙上,目光朝向殿门,像是在等什么。
此刻,除却她二人,其余当值的宫人都各自逃命去了,她鄙夷冷哼,“跑?能跑出昭阳殿,难道还能跑出皇城?跑出赫国?背主忘义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留在这里,就算是死,也能留下一个忠心护主的好名声。若是命好,兴许还能撑到援军救驾,捡回一条命。
盛月不语,垂眼拨亮了护在怀里的烛火,又回到龙榻旁,轻手掖了掖被角,便昂首立在此处,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陛下已死,她现在仅能做的,就是护住陛下的尸身,不让其死后受辱。
摇影毕竟年长,也默默回到内殿,从被翻得零乱的柜子中取出净面巾和事先备好的寿衣,搁置在一旁。
陛下尚未及笄,更无子嗣可承继大统,此时驾崩,势必引起朝野动荡,权力争夺。
武官集团以谢朝疆为首,手握重兵,几乎掌控了除京城以外所有的军事力量,可随时拥兵谋反;文官集团由澹台寒鉴执牛耳,掌控赫朝财政大权与官员任命职权,实力不容小觑,二者分庭抗礼,相互牵制,内斗不休。
此番殿外厮杀,也不知有多少势力牵涉其中。
盛月胡思乱想着,又忆起一年前先帝驾崩时,皇子们为争夺王位手足相残,还是八皇女的李焱央被逼出逃,在马厩里躲了一夜。
那夜星光黯淡,豆大的雨点砸在马棚上,溅湿了她破烂的衣裳,混杂着臭气熏天的泥淖,沾得一身都是。枯草堆里瑟瑟发抖的女孩紧紧拽着她的衣袖,目露惊恐,就像是——她的妹妹。
妹妹……
殿外的拼杀声戛然而止,盛月思绪回笼。
空荡荡的昭阳殿烛火幽幽,只余下死一般沉寂。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从门缝渗进,伴着凌晨薄薄的雾气,长了脚般,不动声色地游走在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她额前的冷汗落下上,神色紧绷。
殿外厮杀有了结果,现在,该由她们来应对了。
“砰——!”
殿门被一脚踹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盛月昂首挺胸,母鸡护崽般挡在龙榻前,双眼死盯前方。
凄冷的夜风混着浓重的腥味灌入昭阳殿,掀得了九重鲛绡帐鬼魅般前后飞舞。宫灯火苗歪倒,她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