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三娘把灶糖掰成小块，认认真真码进碟子里，又各自摆了碗米糕、新茶。

“灶王爷啊，新家新灶东西不多，您可千万别嫌弃！新年新气象，一定要保佑咱们家不断火、不缺米……”

絮絮叨叨念完，点了三炷香，对着画像上红脸白须笑眯眯的老者磕过头罢，这才算安完位。

曹三娘收拾好，探出门冲院子里喊了声：“金凤哎，菜折好了没？快过来帮忙把锅里的腊肉洗了！”

盛京屋价腾贵，她租下这家铺子，看中的就是这前店后宅的格局。后院宽敞，足够从蜀地跟她来的这几个人住，省下了一笔不小的开销。

小院里，两个伙计一人折菜另一人洗，金凤蹲在中间，正捏着只肥嘟嘟的青菜虫玩，闻言赶忙把虫子一丢。

女伙计一下从地上弹起：“曹金凤！！你甩到我头上了——”

金凤充耳不闻：“三嬢，看，都弄好了！”他献宝似的捞起菜篮子，往曹三娘跟前一递，邀功似的，“我要吃蒸腊肉，你记得放几片姜和川椒，麻口的爽快！”

女伙计撒开男伙计的手，气鼓鼓吼：“三嬢，你管管他！”

金凤眨巴着眼睛，看看曹三娘又看看她，一指抵着下巴，矫揉造作地嘟起嘴，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女伙计拳头咯咯响。

曹三娘见又要吵，马起脸批判了两句：“金凤你皮子痒了不是？别闹你大姐！大过节的，老娘可不想收拾人！”

临近除夕，曹三娘对金凤这皮实孩子可是要多纵容就有多纵容，平常二话不说追着就是揍一顿，哪像方才这样不痛不痒的？

亏是薛令仪上次来的时候也好言劝过她别打孩子，曹三娘听进了几分，这才便宜了这小子。

女伙计哼了声，往围裙上擦干手，拎起木桶要打水去。

偏金凤是个得寸进尺的：“谁是我大姐啊，我才不稀罕什么姐姐呢……”

表姐也不稀罕，就算什么千金小姐、王妃也不稀罕。

金凤恼得很，却舍不得怪三娘，只好去怪那几个满口胡话的疯子，都怪他们胡言乱语才害得他好端端的母亲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千里迢迢进京寻什么亲……

早知道现在会多出个莫名其妙的姐姐，当初就不听三娘的话帮忙下饵了。

曹三娘接过篮子，给两个伙计分工，没留神顾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你？快点去把堂屋收拾出来，等会儿要供饭。”

金凤心不在焉哦了声，继续跟在她屁股后头：“三嬢，薛令仪今晚会来吗？”

曹三娘闻言脚下一顿：“小孩子家家，少问东问西地瞎掺和！”

金凤一头撞上，吃痛地捂起鼻子，眼泪汪汪：“问问都不行！我也没问错啊，她不来你让我洗腊肉干啥？！”他心里像是笃定了这是专门为薛令仪的到来而准备的，怨念也愈发深了，只觉得她是只比自己还懒的馋猫，收了年礼还要来蹭饭。

“还洗来干什么，老娘洗来喂猪吃的行不行？”曹三娘没好气揪他耳朵，“还有，薛令仪也是你能叫的？没大没小的，赶紧干活去！”

金凤熟练躲开：“你还没回答我呢，她到底来不来？”

曹三娘装没听见，麻利地操持起灶火，她这一忙起来，厨房就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金凤只好揣着不满踱到堂屋去了。

啪——啪——

爆竹声踩着曹三娘的脚后跟响。

碟子瓦钵你挤我我挤你，叮里哐啷拥一圈，恨不能塞满所有空隙。

摆碗、斟酒、点香烛；从头到脚，曹三娘事事亲为。

火舌舔过黄纸，澄黄色焰光忽明忽暗，印在她平静的面容上：“爹、娘、姐姐，今天过年，我做了你们爱吃的菜，都快回来吃饭了。”她学着记忆里父母的模样，小声而絮叨着。

从前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父母老来得子什么都纵着她，哥哥姐姐也处处宠着她。他们都还在世的时候，祭祖告亲一向轮不着自己操心，她都是捣乱的那个。

金凤有样学样地捻起一张纸钱，往烧得旺那边盖去。

曹三娘念念有词：“你们在那边都还好吗？钱到了拿去用，别紧着，不够了我再给你们烧。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不必担心……”

“令仪也长大了，乖得很，你们要是见到呀肯定喜欢！说来都不好意思，前些日子若不是令仪谈和，我们院里这几个就都要被人捉进大牢里去了。唉，不愧是我们曹家的姑娘，比那些个男伢都拿得住事……”

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令仪……也一定带姐姐回家。”

厚叠的方纸在她腕子下转开，仿佛大朵绽开的纸花，沉甸甸的，金凤都怀疑能扇起风来。他兴冲冲从曹沁脚边拿了没转开的，结果费了半天劲，不仅手腕被纸刺扎磨得通红，上头几页纸钱还被搓破了，只好趁曹三娘不注意丢到火里销毁。

“拿来，”曹三娘看不过去，三两下转出半扇花递给他，“纸钱要三张三张地烧，烧的时候一定要念出声音，给老娘好好地学！”

金凤憋半天，哦了声：“三嬢，你怎么就叫我来学啊？大姐跟二哥手脚比我利索，你喊他们两个来，我们一起烧烧得更快嘛，不然一会儿饭菜都冷了。”

大姐跟二哥，指的自然是院子里那两个伙计。

“傻金凤，你跟谁姓？”曹三娘敲他脑袋。

金凤想也没想：“跟你姓啊，名字不都是你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