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挂在淋过雨后湿漉漉的头发上，晃啊晃地刚快要掉下去，就被柔软的毛巾盖上去擦干了。

六岁的沈知许难得乖巧，安安生生地坐在沙发边，时不时用眼睛向上瞥，去看身前站着的人。

前几天他故意推到地上的碗碟，还有今天的离家出走，都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责骂。

人站得太近，以至于他的视线要很努力地向上，才能勉强看见身前那张初初踏出幼年阶段、五官依旧稚嫩的脸。

这里没有人一开始就凶神恶煞地讲规则，沈知许只能竭尽了自己的幼稚心思去试探底线，猜测在这里做错了事情会受到什么惩罚？是被大声责骂、挨巴掌，还是被压在仪器前，多抽一管血？

“下次不要离家出走。”

身前的人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头发，把湿得拧在一起的发丝擦到分散开：“如果有事情，可以和我说。”

就这么不痛不痒的两句。

沈知许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只等来了一杯被塞到他手里的，还冒着白气的热水。

那个人走开了，去拿吹风机。他捧着手里的陶瓷杯子，用手扣了两下杯子上的图案，觉得这个人连做了错事要惩罚都不知道，一定很不会教育孩子。

不过，这个人本来看上去也没有比他大多少。而且，这样不会被惩罚的日子，也很好。

于是，在那个人去而复返后，沈知许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很认真地问：“你有钱吗？”

这还是他被捡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

第一次开口就是问这个。

沈序拿着吹风机，有点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有。”

沈知许放心了一半，继续问：“够养我吗？”

沈序思考了一下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够。”

沈知许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抱着杯子暗自想，这个人看起来没有骗人。

还好，他有钱。他不会卖掉我。

*

九年后，沈序上任指挥官前的雨夜，风卷着雨珠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很晚了，沈序还没有回来。

客厅留着灯，沈知许守在客厅等，一直等到夜色笼罩，吞噬起暖融融的灯光，玄关才终于响起低沉的开锁声。

“哥？”他几步走过去。

沈序的头发上全是雨水，身上的制服也被淋得湿透，以至于外套都成了深黑色，领口的衬衫也变得半透明，贴在锁骨处透出点粉白的肉色。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还是在强撑，脸上有意保持着工作时一贯的冷漠神情，直至看到沈知许，他漠然的表情才开始松动。

刚开始，他还试图克制，想维持当哥哥的沉稳，但这一整晚积压的情绪终于还是压断了理智的神经，他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扎进沈知许的怀抱里，头抵在对方的肩膀，逐渐从一声不吭，到小声的抽泣，再到最后，眼泪不间断地流下来，几近哽咽。

这原本应该是个温馨的画面。

哥哥抱住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想要从这虽然不完整，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个港湾的家里寻求一点安慰。弟弟也在之后回抱住他，竭尽所能地在他耳边说一些关切的话。

但只有沈知许知道，那天在抱住怀里的人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那天，他心动了。

沈序本来就长得很好看，而且是充满破碎感，越狼狈、越脆弱就越惊艳的好看。

那个雨夜，他把人抱在怀里，手搭在那段仿佛一折就要断了的腰上，犹能感觉到湿掉的碎发蹭得他的脖颈有些发痒，那点痒意沿着颤动的喉咙传到心里，任凭他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语，但眼前挥之不去的却还是那一点被雨水沾湿成透明，能透出衣下锁骨、甚至隐约能看到胸口的衬衫。

他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在哥哥最无助的时候，偷偷动着一些见不得人的肮脏心思。

他想要将这些忘掉。

可在此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里，他重复着那个雨夜他所做过的一切，只是他抱得更紧，靠得更近，做着一些他自己都不敢回想的事情……

无数次半夜醒来，他小心靠近身边熟睡的人，在挣扎中抱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至少，他希望哥哥不要离开他。

*

上任指挥官之后，沈序偶尔会把在家里无人看管的沈知许带到军部，将自己的办公室空出来给他做自习室。

但沈知许并不怎么情愿去。

除了沈序自己，其他很少有人真的把他当作指挥官的弟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指挥官为什么会养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无非是想从中汲取那一点可怜的亲情，让他这个繁育舱诞生的产物看上去更像个人。

可就算是养条亲人的狗，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何必非要在边缘区那样基因低劣的地方捡个孩子回来。

秦迟是其中为数不多，凭借出色的社交能力和和善的态度，让沈知许还愿意和他说几句话的人。

因此，沈序曾颇为欣慰。

可某一天起，沈知许不愿意再和秦迟说哪怕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