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饮酒之礼在边村学堂举行。
首先是拜,这里的“拜”,不是祭祀之礼,而是强调敬意、谦让。乡饮酒之礼的“主”是出自黑甲县的边村,一户姓冯的人家。这位姓冯的人家,与乡学夫子确定了宴请的人选,选定了宾和介。主宾自然是巴郡的大族,韦氏;另外一些宾客是巴郡的汤氏、洪氏。介是维持秩序的人,是边村的三老,负责维持秩序。
按照乡学夫子的规划,主人冯樾坐在东南方向,主宾韦仲坐在西北方向,介坐在西南方向,众宾例如巴郡太守顾翎,以及巴郡的汤氏、洪氏则坐在东南方向。
乡饮酒会的前三日,冯樾向黑甲县的县令,以及边村的三老,讲述了他和乡学夫子要宴请的宾客。管家按照冯樾的要求,吩咐下面的奴仆陈设宴席,安排主宾的坐次,放置杯碗等餐具。宴席当日,冯樾把猪肉煮熟,并委派一名乡大夫,亲自把韦家、汤家、洪家以及顾翎等人请到边村学堂。
冯樾穿着一件青碧绿叶锦缎棉袍,戴着黄玉缠枝纹头冠。今日不放晴,天依旧阴沉,寒风猛烈,银白色的雪花粘在他的锦袍上,他没有丝毫介怀。他五十岁上下,留着髭须,体态端庄,如徐徐春风。他是乡饮酒会的主人,在雪中站立迎宾,是尊老重礼的表现。辰时一刻,他亲自来到庠门[4]外,三揖三让,把宾客引到乡村学堂的中堂。
主宾坐定,开始敬酒。冯樾向韦仲敬酒,韦仲又向冯樾回酒。冯樾开始向边村的三老敬酒,接着是汤家的家主、洪家的家主,然后是新任巴郡太守顾翎敬酒。这个仪式过后,敬酒不再受拘束,可以随意地喝。乐工开始奏乐,《鹿鸣》、《四牡》等的曲子。
几个时辰后,宴席结束,宾客散去。顾翎打算告辞,向冯樾拱了拱手,客套几句,便转身离开。
没曾想,冯樾叫住他。
“将军,如果不介意,”冯樾向他拱手,眼眸平静,“要不来我家喝一碗醒酒汤?”
“也好。”顾翎上了马,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冯樾的家宅就在边村的西南处,曲径通幽,小路是鹅卵石铺就而成,甚是典雅。家宅前面则是一大片竹林,点点白雪,绿白而立,有点韵味。顾翎跟着冯樾进了宅院,宅院是三进三出,木结构为主,庭院种满时兴的花草。
正厅。
婢女们把解酒汤放在两人的漆案,还有一碟白糖糕。粘米粉加上水,调制成浆,再加上细砂糖,发酵过后,加上酵母,再大火蒸热,等糕凉了,切块装入盘子里。
“冯先生是有话对我说了?”顾翎解开斗篷,递给旁边的婢女,就着糕点把解救汤喝了,坦诚地说,“你但说无妨,只要是对巴郡有利,本太守一律采纳。”
“将军何以对巴郡有这样深的感情?”冯樾摇摇头,干笑一声,喝了一口汤,“郑太至今不敢入巴郡,将军想过什么没有啊?”
“还请先生指点。”
“顾将军,你宴请商贾,是要买粮食。”冯樾把手搭在膝盖上,端坐如钟,“前任御史中丞就是交不出粮食,被迫自杀的。将军现在买粮食,意在摸清巴郡士族脉络,是在搭建俏郡顾家的同盟政治势力,对吗?”
“巴郡历任太守都会参加乡饮酒宴席,敦促德化,尊老重道,理应如此。”顾翎转着汤碗的边缘,耐心地说,“本太守自然不能例外。”
“他们都以为你是来催粮食的。你参加乡饮酒,是想要结交士族人物。”冯樾轻叹一口气,从容不迫地说,“巴郡韦氏是巴郡的得意人物。将军何不去拜访呢?如果将军平定郑太,陛下自然让将军还京,将军想结交得意人物是一回事,而得意人物看不看将军面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冯先生是要结交本将军,”顾翎微微前倾,肆意地笑,“不然又何必邀请我,说出这些话来?”
“巴郡韦氏向来与陈郡蔡氏不和,你们家的门客宋芷,她的本家不就是陈郡蔡氏吗?”冯樾说,“将军一直不就是利用这层关系,让陈郡蔡氏俯首帖耳吗?蔡氏的茶,老是评不上酒泉第一。韦氏与市舶司关系甚密,他以驸马的身份,命令市舶司将陈郡蔡家的茶税提高三分取二。既然韦氏同郑太有关联,将军何不趁此机会,将韦氏灭掉?”
“我和他无冤无仇。”顾翎吃着白糖糕,摆摆手,“我不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好吧,言情于此,冯某不再多说什么。”冯樾貌似失去耐心,不以为然地说,“冯某希望将军平叛成功,不会陡生波折啊。”
广福寺。
顾桓走在瑶光塔旁边,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想宋芷的腿能够完全好起来。宋芷可以走路,离健步如飞还是差得远。他今日下了差,有人约他在广福寺见面。
“顾将军。”一个中年女人缓步走在他旁边,同样对着瑶光塔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默默地许愿,转过身来,距离他两三步距离,“许久不见。我,与你见面,只想问你一句……”
“她好吗?”女人的面容不减当年风韵,愁云慢慢爬上她的眉眼,诚恳地说,“我……我实在是对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