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神落寞,有些宾客把酒盏轻轻地放在漆案上,有些宾客则攥着筷子,大家都不敢说些什么。
顾翎看着这些人,他们就是一群耗子。哪里有钱有粮,就往哪钻,都鬼精鬼精的,表面上说的尽是人话,背地里干的不是人事。
他们清楚地明白,皇帝陛下给郑太定了“谋危社稷罪”。这样的罪名,郑太无疑是山穷水尽。前些日子,郑太私下和他们联络过,他们不知道朝廷的态度,又想要浑水摸鱼,赚点快钱呢。
朝廷现在摆明态度了,郑太是罪无可恕。征虏将军顾翎是皇帝的重臣,又是中书监,现在他暂领巴郡太守,都督会州诸军事,不可得罪。人们常说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1]。他们又不是蠢猪笨牛,他们是国家栋梁,正值为国效力的时候,怎么能弃明投暗呢?
“征虏将军,此言甚是严重了。”一位姓黄的富商,站起身来,率先开了口,“郑太是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嘛。我们都是大齐的臣民,焉能不同仇敌忾,助将军灭了这悖逆君父的无耻之人呢?”
其他人纷纷附和。
“诸位,”顾翎示意他们停下来,平和地说,“陛下知道你们是为国效力,尽忠职守。这样吧,打仗不是个小数目,这军马粮草,都是个厉害数字。我们官府,和你们买粮食,粟米六十文钱为一斛,黍米七十文钱为一斛。至于百姓嘛,就按平常市价,粟米三十文钱为一斛,黍米三十五文钱为一斛,如何啊?”
“谨遵将军钧令。”商人们微微低着头,异口同声。
未时二刻,郑太带着零零散散的五千人来到巴郡与崇义郡边界限。
“将军,”一个斥候从后面策马过来,拱了拱手,“前方就是巴郡,顾翎驻扎在毛峰山上。”
鼓号声响。
郑太骑着马,环顾四周,听到鼓号声,看见上方有人捶着战鼓,雷天动地。
“撤!”郑太攥着缰绳,指向右边的方向,“先去那边。”
将士们跟着郑太离去。
酒泉,顾府。
顾妩和丁姝正在喝茶。
“时仪的腿,恢复得如何了?”丁姝喝着茶,缓慢地说,“余丽和郑氏相继而亡,你知道多少呢?”
“冯采是宋芷的知心好友。”顾妩思虑片刻,温柔地说,“时仪是在北军营坠马,冯采就在现场,很难不让人怀疑她们是有意为之。”
“你看得清楚。沈冽以为时仪是和随野合谋,先后弄掉余丽和郑氏,逼得郑太谋反,”丁姝叹了口气,示意旁边的婢女换了温和的熏香,冷静地说,“时仪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如此啊!”
“母亲是觉得时仪危险?”顾妩眼尾下垂,一副乖巧的模样,又微微俯身向前,平静地说,“一只苟延残喘的孤狼而已。如果她没有受伤,我们倒是要步步紧逼。如今她伤成这般,就算痊愈,盆骨和腿脚摔伤,是有余症的。更何况,父亲不是不让她入门吗?”
“泠然,你以为她是要入顾家?”丁姝双手并拢,垂在锦袍花纹上,耐心地说,“随野让她哄得神魂颠倒的,连金城郑家的钱,都想一分为二,送给宋芷。宋芷把我们彻底地拉下水,皇帝让你父亲平叛,把我们扣在酒泉当人质,你要是想回俏郡,官府一堆理由不让你回去,你信不信?”
“桓哥也真是的,什么美人找不着啊,非要找个蛇蝎美人……这段孽缘,碰上时仪这般铁石心肠的,兄长是无法打动她的!”顾妩叹了口气,眼神带着些哀怨,“姜婕妤受封昭仪,陛下是要移情别恋了吗?”
“沈冽太过自专,陛下给她找点麻烦也好,”丁姝拨动茶盏,冷漠地说,“不过,你觉得宋芷还会继续为沈冽效劳吗?”
巴郡太守顾翎带着三千带甲兵士,来到闵中县和黑甲县巡视。
闵中县和黑甲县各有四个村,总共八个村,每个村的三老、啬夫(有秩)、游徼,把村民聚集起来,等待着主簿的教化督导。
“村民们,”闵中县的县令向村民们喊道,“太守亲来,是要看看父老乡亲们。”
每年十二月,在乡的酒文化,是最为隆重热烈的。各州、各郡、各县,各乡,在这个时候,就忙着一件事情,举办乡饮酒之礼。这些从乡出来的士子,在官府做到一官半爵,七十岁致仕,告老还乡,光宗耀祖。他们回到家乡,又致力于教学,让更多的年轻人能够走出家乡,为国家效力。乡饮酒之礼,强调尊老、养老,教化庶民奉孝悌之道[2]。
顾翎做了巴郡太守,他先是宴请当地士绅,然后又在巴郡的乡村,参加尊老敬老的乡饮酒宴席。这样一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对巴郡施加影响,凝聚当地士大夫的力量[3]。顾翎出自俏郡顾家,他的仕途已经不再限制在“乡里”和“州里”,他可以借着调任,结交不同州郡士族。他最终松了口,让宋芷进入顾家当门客,是因为宋芷的母亲出自杏州的陈郡蔡氏;他想让顾桓和文芹结为秦晋之好,是因为文芹出自并州的云水文氏。两大家族也有同州同郡的交好士族,顾家可以借师生关系和亲家关系,又把关系延伸到不同的州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