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渐起,冬日的寒意终究是一日日逐渐消散于市井人家的欢声笑语之中了。
院子里桃树的枝桠又冒出来不少新芽,甚至有的已经长出粉红的花蕊。微风拂过,隐隐约约还带着一丝桃花香。
桃树上横斜逸出的枝干上,一道鹅黄的身影翩然躺卧。段扶安左手拿着酒壶,右手随意悬在半空中,指间是半倾的酒杯。
残留的酒滴顺着酒杯的边缘滑下,落在桃树扎根的地上。
这是她最后一壶屠苏酒了。
新年彻底结束,手里的酒也被喝得干净。
今日的阳光似乎格外刺眼,段扶安解下束发的发带,覆在眼上。
如瀑的黑发散下,随着那抹红色蹁跹。
迷迷糊糊,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段扶安很久没有享受这种悠闲的时光了。
一连几日,段扶安深居简出,唯有温柔每日雷打不动地上门,和她说些有的没的。
按道理,今日这个时辰温柔应该到了才是。
她可是特意为温柔留了半壶酒。
段扶安取下蒙眼的发带,坐直身子,抬头望了望院外。可惜桃树生得不高,看不真切。
段扶安将酒壶酒杯丢至石桌上,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挽起。起身一跃,掠过石桌之侧取了帷帽戴在自己头上的同时,人已经站在院墙之上了。
段扶安撩开白纱的一角,看着不远处那富丽堂皇的金风细雨楼。
一如往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或许是温柔找到新的有趣的事情了?毕竟自己天性使然,冷心冷情,世上能容忍自己之人屈指可数。
白纱被风吹在自己脸上,沙沙的,有些痒。
算着日子,哥哥他们应该到了才是。
段扶安心念一动,跃下院墙,再次投身于这开封热闹的市井之中。
耳边叫卖声不绝,眼前更是人来人往。看着沿河的树上都被挂上了彩灯装饰,段扶安这才明白,今日是十五。
街巷里的《锁芳记》唱了一出又一出,就连路上玩耍的稚童都能背出一两句歌谣。
段扶安寻了一处茶馆,给自己找了个暂时歇脚喝茶的地方。
清茶入口,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眼角余光落在旁处,一件青黑色的布袍停留在自己身侧。
那人躬身弯腰,态度恭谨:“郡主。”
段扶安微微颔首,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大理骑兵皆以乔装混迹开封及临近的州府之中。”褚万里将大理军队的分散情况呈给段扶安。
看着那张绘着军事要机的地形图,段扶安只看了一眼。
“哥哥呢?”
信里明明说了,哥哥也会来。
闻言,褚万里脸色有一瞬的无措,但还是将情况讲了出来:“世子爷一路以来心情不佳,几日前,世子爷路过一处义庄,见那里都是一群孤老无依之人,一时动容,便留在那了。”
“义庄?可是开封城外三十余里的那个?”
褚万里点头应是:“说来也怪,义庄通常停放一些无人认领的棺椁。可如今那却聚集了不少活人。”
听到褚万里的话,段扶安心中更加认定段誉如今所在的义庄就是当日公孙先生同自己所言,那些受黄金鱼影响倾家荡产无家可归之人。
大理的制纸技术不如宋,手里这张军事地域图在指腹间也有微微的磨砂之感。
“父王既然让我做这事,又让哥哥来此,真的只是想让哥哥散散心吗?”
皇伯父素来奉行保境息民,对于各国的态度都是中立。可如今贸然同意与赵珣合作,还是这样胜算不知的局面。
其中固然有因自己引得吐蕃来朝的缘故在里面,可更多的谋算,段扶安就不得而知了。
白纱将段扶安的表情遮得一干二净。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但褚万里心中却生出了些许胆寒。
“王爷的心思,属下不敢揣度。”
褚万里将头低得更低了,作为段氏家臣,他又如何没能察觉到如今大理内部权力的悄然变化。
当今陛下无子,又早生了出世之心。自枯荣禅师圆寂之后,天龙寺本字辈一直留着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虽说陛下一直嘱意王爷承继大统,但王爷与陛下年纪相差无几,近来也因接二连三的变故失了心气。
至于谁来接替这个人人艳羡的位置?
朝堂内部似乎早有定论。
可随着两位主子越长越大,一切又似乎变得不可测起来了。
段扶安将手中的军事图收起来,食指轻轻点在桌面:“褚大哥觉得,世袭罔替之尊,当是谁居之?”
见段扶安如此直白地询问,褚万里更加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