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太快了,快到牵动了胸口的伤口,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肋骨往下淌,淌过他贴着地面的那一侧身体,淌进他身下那滩已经慢慢凝固的血里。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那层冰凉的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了太久,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变凉,和他的手指一起。
他的拇指摸索着,从屏幕的下缘往上滑,滑到中间,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像是找不到那个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的位置。
血。
他的手指上全是血。
那层黏腻的、滑腻的、正在慢慢变凉的液体糊在屏幕上,糊在他的指腹上,糊在他每一次试图摁下那个键、却总是滑开的指尖。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是因为那些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的、他再也留不住的东西。
他的拇指按下去,滑开了,再按下去,又滑开了。
屏幕上全是血,红色的,暗沉沉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面破碎的、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肺一点一点地压扁的急促。
他的意识在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里浮浮沉沉,有时候浮上来,能看清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落了一层灰的日光灯管,能看清墙角那张被谁撕了一半的、边角翘起的旧报纸,能看清自己手指上那些正在慢慢干涸的、暗红色的血痕;有时候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也没有疼。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可他还没有把消息发出去。
这几个字必须传出去,不是因为他欠萧弘钧什么,是因为只有萧弘钧知道该怎么收这个场。
只有萧弘钧,能在丁瑄翰踏上那片土地之前,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他必须在闭上眼睛之前,把这几个字从那片正在吞噬他的黑暗里,递出去。
好在,他设置过快捷键。
那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庆幸。
不是对活着的庆幸,是对“还能做完这件事”的庆幸。
他的拇指从屏幕中央移开,移向那个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的位置——侧边的按键。
他不需要看清屏幕,不需要解开锁,不需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图标里找到那个绿色的拨号键,只需要摁下那个键三次,电话就会自动拨出去,打给那个他设置好的、从来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他的拇指移过去了,触到了那个键的边缘,那层金属是凉的,被他的手指捂了这么久,还是凉的。
他用力,摁了下去。
解锁。
屏幕亮了一瞬,那冷白色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指腹上那些正在慢慢干涸的血痕上,落在那层糊在屏幕上、怎么也擦不掉的暗红色上。
拇指移向快捷键的位置,就在他准备摁下去的那一刻,一只手出现了。
那只手从光线照不到的暗处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然后,在他即将摁下的前一瞬,轻巧地、不带任何多余力道的、像从孩子手里抽走一颗糖一样,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於凡易的拇指摁下去,摁空了。
指尖触到的是自己的掌心,是那层正在慢慢变凉的、黏腻的、被血浸透的皮肤。
他愣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的手指还在试图合拢,试图抓住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指节慢慢地、徒劳地蜷起来,蜷成一个空的、什么也握不住的弧度。
他费力地想要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目光从地面往上移,可他已经看不清了。
大量的失血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所有的轮廓都在那层水雾里变形、扭曲、融化。
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一道被谁随手画在墙上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他可以辨认的任何特征。
他只能看见那只手,那只还握着他的手机的、修长漂亮的手。
於凡易在心里喊,喊那个名字。
萧弘钧……
萧弘钧……
你知不知道……丁瑄翰回国了。
他要回国了。
我暴露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听到了吗?
你听到了吗?
丁瑄翰回国了……
这几个字在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喊得那些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的、他再也留不住的东西都跟着一起震。
可他的嘴唇没有动,他的喉咙没有动,他的声带连一丝气息都没有送出去。
那些声音全堵在里面,堵在胸口,堵在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里,堵在他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正在一点一点沉入黑暗的意识里。
没有声音,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那滩还在慢慢洇开的血,和那部被抽走的、屏幕上还沾着他指纹的手机,证明他曾经在这里躺过,曾经在这最后的、短暂的、来不及做任何事的几秒钟里,拼尽全力地想要把那个消息递出去。
於凡易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道模糊的、他再也看不清的轮廓。
那层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黑暗终于漫过来了,漫过他的脚趾,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那黑暗是凉的,不是冰冷,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凉。
它裹住他,托住他,把他从这间昏暗的、墙壁斑驳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屋子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托,往上托,托到一个没有枪声、没有算计、没有背叛的地方。
他的意识在那片黑暗里浮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再挣扎,不再用力,只是顺着那看不见的、很慢很慢的水流,往更深处漂去。
在最后那一丝光亮从瞳孔里消散之前,他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
於凡易缓缓闭上了眼睛,睑从瞳孔上滑下来,覆住那层正在消散的光,覆住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落了一层灰的日光灯管,覆住墙角那张被谁撕了一半的、边角翘起的旧报纸,覆住这间他待了太久的、墙壁斑驳的、窗台上摆着死掉的仙人掌的屋子。
他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不再颤动了。
他的呼吸停了,像潮水退到最远处,在沙滩上留下最后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可那速度已经慢下来了,慢到像是连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流了。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微微蜷着的、空的弧度,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一根断了线的琴弦,风一吹,就会轻轻地、无声地晃一下。
屋子外面,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又暗了一些。
云层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像是随时都会有一场雨落下来,又像是这场雨已经下了很久,只是谁都没有察觉。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摩托车驶过的突突声,混着孩子们踢皮球时断断续续的笑闹,隔了一层玻璃,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间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那些在枪声之后漫长的、绷紧的、随时会断裂的沉默。
只有那滩已经不再往外渗的、暗红色的血,和地上那具侧着身子、脸贴着冰冷水泥地面的、已经不会再动了的身体。
窗台上的仙人掌还摆在那里,灰绿色的,干瘪的,从根部开始腐烂,烂到只剩一个空壳,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它已经死了很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没有人在意。
它就那么摆在那里,在这间不会再有人来的屋子里,在这个不会再有人记得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和这堵墙、这扇窗、这片灰蒙蒙的天,一起老去。
*
A市,源祺集团顶层办公室。
章宇推门进来的时候,萧弘钧正站在落地窗前。
午后十二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照得有些发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城市天际线,看着远处的澜江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蜿蜒着穿过那些鳞次栉比的楼群,看着更远处那些灰蒙蒙的、被冬日的雾气罩着的山影。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章宇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萧弘钧的背影,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间被阳光铺满的办公室里,那层惯常的、冷冽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似乎比平时淡了一些。不是散了,是收进去了,收到那副永远挺直的脊背底下,收到那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底下,收到那些他看不见的、先生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地方。
他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缠了好几圈线绳,线绳的尾端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纸袋的边缘被里面的材料撑得有些变形,有几处甚至微微裂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纸张的边角。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恭敬:“先生,这是董雨湫近两个月的记录。”
萧弘钧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是在从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城市天际线上走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落在封口处那几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线绳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脊背靠进椅背里,那一点轻微的凹陷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先放着吧。”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着急的事。
章宇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瞬,心里的惊讶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
他跟在萧弘钧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先生对祝小姐的事,从来没有搁置过。
不管是多忙的时候,不管是在开跨国视频会议还是在审阅那些关系到源祺未来几年战略布局文件,只要是关于祝小姐的事,他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那些报告、那些记录、那些从各个渠道汇总过来的信息,从来不会在他桌上多放一分钟。
他总是立刻拆开,立刻看完,立刻做出判断,然后立刻安排下一步。
有时候章宇觉得,先生对祝小姐的在意,已经不能叫“在意”了,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呼吸一样的、不需要想就会去做的事。
可今天,他说“先放着吧”。
章宇的视线从萧弘钧脸上移到那只牛皮纸袋上,又从那只牛皮纸袋上移回萧弘钧脸上。看见萧弘钧的目光也落在那只纸袋上。
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漠然,不是不在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就不会再改的笃定。
章宇心里有疑问,那疑问从他喉咙里往上涌,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跟在萧弘钧身边太多年了,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这件事,不该问。
他只是把那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应声:“是。”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他的背影在那间被阳光铺满的办公室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门框外面。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缠着整整齐齐的线绳的牛皮纸袋上,把它照得边缘发亮。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一片一片地闪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远处的澜江还是那样,银灰色的,蜿蜒着,穿过那些鳞次栉比的楼群,穿过这座城市,穿过那些他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萧弘钧坐在那里,看着那只纸袋,看了很久。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伸出去,也没有收回来。
那纸袋离他的手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它,就能看到里面那些章宇花了一天时间整理好的、董雨湫近两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行程记录、监控截图,以及那些他在等、在查、在拼了太久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纸袋的边缘,手指搭在那几圈线绳上,拇指按在那个结上,指腹感受着那层麻线的、粗糙的、微微有些扎手的触感。
只要他轻轻一拉,那个结就会松开,那些线绳就会一圈一圈地从纸袋上滑落,那些他花了几天时间、动用了那么多人手、甚至不惜亲自去套董雨湫的话才得到的东西,就会全部摊在他面前。
他会从董雨湫的角度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在那些他查不到的、监控拍不到的角落里,她到底做了什么。他会知道她瞒着他什么,知道那些她不肯说、不敢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
只是,她说等她从温泉回来以后就会告诉他。
在那辆车里,在他把她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在他用那些话说得她眼眶发红、嘴唇发抖的时候,她说“等我从温泉回来以后”。
他愿意等的。
等她把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一句一句地、慢慢地、不着急地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想听她亲口说。
那些报告里写不出来的东西,那些监控拍不到的东西,他不想从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纸页上读到它们,他想从她那里听到。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出手,拿起那只牛皮纸袋,把它锁进了桌子的抽屉里。
先不看了,等她到时候和他说了那些被掩藏的秘密以后,他再来核对,看看是否有什么遗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