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瑄翰慢慢站起身,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错位了又硬生生掰回来,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撑着床沿,把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移到脚掌上。
肩头那道被子弹擦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衣料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他也没有低头看,只是站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已经有些弯了、却还没有倒下去的树。
屋子里很安静,硝烟味还没有散尽,混着血腥气,混着墙皮被子弹震落后扬起的灰尘,混着这间屋子本身带有的、潮湿的、霉烂的气息,在空气里慢慢地搅着,像一锅已经煮糊了的粥。
窗外的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进来,薄薄的,没有温度,落在地上那一小滩正在慢慢洇开的暗红色上,把那一小片湿痕照得发亮,像是有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泼了一层薄薄的、快要干透的漆。
丁瑄翰低下头,看着於凡易。
於凡易躺在地上,侧着身子,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胸口那一大片暗红色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大,像一朵开得太急、来不及收拢就已经开始凋谢的花。
血从他身下渗出来,顺着地面的纹路缓缓地、试探性地往外爬,爬到他垂在地上的手指边,停了一下,又绕过去,继续往前,像一条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的、没有方向的蛇。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那层从前总是沉稳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退得很慢,却很坚决,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空荡荡的沙滩。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丁瑄翰看着他,轻声说:“凡易,我让你走的。是你自己不走啊。”
於凡易看着他。
那目光已经从涣散的边缘被什么力量硬拽回来一瞬,聚在那张俯视他的、消瘦的、胡茬丛生的脸上。
他想说什么,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只有气息从喉咙里漏出来,很轻,很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胸口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水泥地,也染红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丁瑄翰蹲下来,与他的目光平齐。
那道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那些年在商场上、在X国的寨子里、在每一个他与人交锋的时刻惯常带着的、刀锋一样的东西。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跟着了的人时才会有的怜悯。
那怜悯从眼底漫上来,漫过那双凹陷在眼窝里的、带着浓重青黑的眼睛,漫过他微微抿起的唇角,漫过他整个人。
“你为什么不走呢。”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再听一遍的问题,“你走了,我就不会杀你了。”
於凡易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层正在褪去的光在那一声问里又聚了一瞬,聚在他脸上,聚在他那双终于不再是空的、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的眼睛里。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用力,像是要把那个堵在喉咙里的字硬挤出来。可只有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气流从唇齿间漏出来,带着血的腥气,落在这间已经被硝烟和沉默填满的屋子里,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丁瑄翰没有等到他开口,也永远不会等到了。
他站起身,把那把还握在手里的枪别回腰后,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又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枪柄卡进腰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皮革摩擦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归了位。
他没有再看於凡易,转过身,朝着门走去。
那几步路不长,可他走得比平时慢。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在这间已经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的屋子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很重的东西上面。
手搭在门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铁质门把手,用力拧了一下,锁舌从槽里弹出来,发出一声很脆的、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这间屋子,背对着地上那具还在慢慢变冷的身体,背对着那滩还在慢慢洇开的、暗红色的血。
“你妹妹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的平静,“我不会道歉。”
他顿了顿。窗外的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上,把那几道被冷风吹裂了的、还没有愈合的细小伤口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那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光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没让你早点跟了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想了的事,“这样,她就不会死了。”
说完这句,他伸手拉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灰蒙蒙的,和屋里的光线差不多,只是没有那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后的门没有关,就那么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再也合不上的口子。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斑斑驳驳,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像一块一块没有愈合的伤疤。
头顶的灯没有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灰白色的,薄薄的,照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把那些凹陷和裂缝照得格外清晰。
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棉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掉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他靠着墙,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尖点着地面,姿势很放松,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穿过这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落在丁瑄翰身上。
那张脸上立刻有了表情——不是关心,不是紧张,是一种油腔滑调的、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能挤出来的笑。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漾开,漾到颧骨,漾到眼角,漾到他整个人都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了会等你的”。
他离开靠着的那面墙,站直了身体,把那条一直曲着的腿放下来,脚在地上踩了踩,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得稳。
然后他朝丁瑄翰走过来,一瘸一拐的,棉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领口已经松垮了的毛衣:“丁老弟,走了。蛇头我已经联系好了,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回国了。”
说着,他走到丁瑄翰面前,把手伸进棉服的内袋里,掏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一堆零碎的东西里抽出一张卡片。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卡片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摩擦的声响。
“喏,你的新身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他办得很漂亮的事,“这可是花了很多钱才搞到的。我跟你说,这年头愿意做这个的人不多了,不是钱的问题,是风险太大。”
丁瑄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卡片是崭新的,塑封膜还反着光,上面的照片是他,可名字不是他,住址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举步往前走。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在这条光线昏暗的、墙壁斑驳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很重的东西上面。
那人连忙跟上来,因为瘸腿的原因,走路有些跌跌撞撞,棉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在丁瑄翰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并肩。
“我们现在去哪儿?”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还有,尸体怎么办?”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自己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滞了一瞬,“不管了?”
丁瑄翰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的随意:“先去补点货。”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只是一声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下,“至于尸体……呵。”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又笑了一声,那一声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两人从楼梯下去。
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盏,隔几级台阶才有一盏亮着,昏黄色的,照着那些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台阶。墙壁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有几块松了,用手指一摁就会往里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尿骚味、还有不知道哪一家做饭飘出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闷闷的,让人喉咙发紧。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他们,又像是他们自己在追着自己。
走出旅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做饭飘出来的油烟味。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浮沫,风一吹,那层浮沫就荡开,露出底下浑浊的、看不清颜色的水。
街对面有几个当地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可那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飘,飘过来,又收回去,收回去,又飘过来。
那人走在丁瑄翰身侧,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几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衣领里伸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摸,摸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把棉服的领口又往上拢了拢,下巴缩进去,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睛还在往两边看,左边看一下,右边看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瘸腿导致身体摇晃的更加明显。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侧的房子挤在一起,屋檐几乎要碰到屋檐,只留下一线灰蒙蒙的天。
墙根堆着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自行车、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门板,上面落满了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鞋面上,凉丝丝的。
空气里有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烂了很久,没有人来收,也没有人来管。
那人跟着丁瑄翰在巷子里穿行,左拐,右拐,再左拐,再右拐。
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觉得两边的墙越来越近,头顶的天越来越窄,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围住的感觉——墙是湿的,空气是闷的,光线是暗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的、正在慢慢合拢的嘴里。
路过的几个当地人蹲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
他们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穿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衣服的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两件从别处飘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风吹走的垃圾。
那人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他把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攥着那团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纸巾,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问:“丁老弟,我们这是去哪儿?”
丁瑄翰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不耐的、像是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的语气:“宗尊,你闭嘴,少问东问西。”
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后那个人能听见。
宗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跟在丁瑄翰身后,步子终于慢了下来,慢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贴上去,也不落下来。
他的眼睛还在往两边看,可那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惊惶了,它缩回去了,缩成一个很小的、很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光点,躲在眼眶最深处,不怎么敢往外冒。
巷子很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的、正在慢慢干涸的河。
两边的墙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不同颜色的砖,红的、灰的、青的,像是这堵墙被拆了又砌、砌了又拆,反反复复,已经不知道原来的样子了。
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有些垂得很低,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里发慌。
远处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屋顶上,把那一片本来就窄得可怜的天空,压得更窄了。
*
於凡易躺在地上,侧着脸,左半边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那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贴着颧骨,贴着下颌,贴着那一小片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脸颊,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冰。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渐渐远去的声响。
那声音在他耳朵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一个人正沿着一条很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得很慢,慢到他几乎以为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可他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脚步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隔着那扇敞开的门,隔着一层已经开始模糊的空气,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被搅动了,浮上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几片。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一句,是很多句,可他听不清,那些字句从他意识边缘滑过去,像水面上的落叶,还没来得及看清纹路就被风吹走了。
他只能捕捉到一两个词,从那些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里。
於凡易躺在地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的光灰蒙蒙的,和他刚来这间屋子时一样,没有更亮,也没有更暗。
那光落在他眼睛里的倒影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像墨水滴进水里,初时还有形状,还有边缘,还有挣扎着不肯散去的浓黑,然后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淡下去,淡成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个念头从意识最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沉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东西。
胸口那一片还在往外渗血,他能感觉到血从身体里流出去,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力气,带着那些他藏了太久、压了太久、以为可以永远带走的秘密。
失血的冷从四肢开始蔓延,从指尖,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冬天的水慢慢漫过河床,漫过石头,漫过那些裸露在空气中的、脆弱的根部。
他的手指已经凉了,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浸进来的,是从里面渗出去的,是血液在离开他、温度在离开他、生命在离开他时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能还有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秒,可这几秒里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做完。
他必须报信。
这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从他正在慢慢沉下去的、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里猛地扎上来。
他暴露了。
丁瑄翰知道他是谁了。
丁瑄翰要回国了。
这三个消息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他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上,把那些正在散去的、正在沉下去的、正在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的东西,硬生生地砸回来一瞬。
他的手指动了,从地面上抬起来,那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拖着一块很重的石头。指尖擦过水泥地面,粗糙的颗粒磨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的手指已经凉了,凉到连疼痛都变得迟钝。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够到那个东西,那个在他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一整天的、此刻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手机。
他摸到了。
指尖触到那层冰凉的、光滑的金属外壳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往上拽了一下。
他把手指收拢,攥住那部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