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泪惯常是骗他、演给他看的。他对此心甘情愿,也心知肚明。
而也明白,她在李凡松面前的泪是真的。不会痛快,却无能为力——他不是李凡松那种人,无法让她毫无顾忌。而平衡的亦是她对李凡松、对任何人,何尝不曾演戏。
但她的泪也未尝不含真心。就如她对萧凌尘,未能尽教育之责,彼时在东海她淡漠,那副态度非要人恨她似的冷,既演、又让人看清她的虚伪。可她终究不知道,她看这些人到大,这些人也到大都看她。有时说她神秘,却也好猜。
萧瑟了解萧凌尘,也同时知道顾御诸和琅琊王并不希望有人谋逆杀天启一卒一兵。
有人为皇叔平反,她或许会高兴些。而毁他隐脉之人,也已浮出水面。到此,若萧羽不搞出什么蛾子,可还算圆满?可圆满了,她又会去哪儿呢。
他曾听她轻言自嘲,半生荒唐,自诩混账,却庆幸萧凌尘自幼随她长大,到头来不过性情狂了些,从未生出萧羽那般阴鸷卑劣、不择手段的性子。想来终究是承袭了他父帅。
萧瑟道:“别开玩笑了,你干儿子和我一样,生下来和没爹一样,隔多长时间才见一次?”
顾御诸摇摇头:“你们成天厮混在一起,看来这狂也不是学我的。总之不是学你皇叔,他有分寸。”
萧瑟道破顾御诸心事:“多少年不都过来了吗。我看无心五岁在寒水寺,现在照样挺好的。”
见她垂眸,不明所以地:“我大概,还得谢谢这两个孩子…。”……
平清殿前,杀气凝滞如铁。
禁军与虎贲郎列阵僵立,人人手足发寒。城外万千铁骑早已合围宫阙,铁甲如潮,只要叶啸鹰一声令下,顷刻便可踏碎丹陛、碾杀全军。
萧凌尘策马直至殿前,勒缰落地。猩红战甲染尽风尘,他弃马拾阶而上,每一步踏落,铁甲摩擦皆发出森森寒响,敲碎满殿死寂。
叶啸鹰驻足原地,并未随行,唯有一名覆面铁甲副官,紧随其侧,步步相随。
萧崇眸色一凛,抬步踏出阵列,五指沉沉扣住腰间长剑剑柄,剑意微泄,蓄势待发。
“崇儿。”明德帝声息孱弱,轻声唤住。
萧崇微微摇头,目光落于拾阶而上的少年,语声清冷:“止步于此吧。”
萧凌尘也真的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望向萧崇:“崇皇兄,你已能看到了。”
“只是没想到,目明之后,就看到了你起兵叛乱。”萧崇低声道。
萧凌尘转过身,望着远处:“我没有起兵叛乱,我只是回我的家。”
言罢,他转身移步,穿过满场甲兵、满目肃杀,最终停立在紫衣孑然的顾御诸身前。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数敛于沉默。经年离别、东海疏离、日夜牵挂,终化作一礼落地,沉而郑重。
“干妈,我回来了。”
顾御诸眸光微动,语气平静无波,却似容纳了万千风雨:“去做你想做的。”
萧凌尘眼底热浪翻涌,酸涩滚烫几欲落泪,却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只余一身铮铮傲骨,立在漫天杀伐之中。
萧崇静静望着这一幕,心神骤然震颤。
少年铁甲凛凛,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桀骜不屈,一身大义凛然。那立身风骨、眼底执拗、宁折不弯的血性,与当年踏马惊朝、名震北离的琅琊王萧若风,重合得分毫不差。
可像萧若风,在他看来从不是褒奖,从来都是一场宿命的谶语。意味着一生清正,一生负重,一生所求皆大义,一生结局皆凄凉。
可最凉不过今日的凄凉。脑海中无端浮起灵堂那一幕素白苍凉,浮起瑾玉安然静卧的模样。
那个陪他熬过十余年盲暗岁月、于深宫浊世中唯一待他真心、不争不抢却为他入局殒命的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太医院一纸“自然殒命”的定论荒唐可笑,满朝文武吊唁虚情假意,半生孤寒,死亦寂寥。
萧崇心口微沉,泛起细密绵长的酸涩与刺痛。
他看着身前顾御诸与萧凌尘无言相对的模样,少年强忍热泪、负重归来,女子冷眼观局、阅尽沧桑,世间人人皆有执念、皆有牵绊。……此刻身处满城铁骑、朝堂倾覆的大乱局中,才骤然看清自己的无力。
正当满殿僵持、杀气郁结之际,皇城宫门深处,又一队人马缓缓入内。
白马素铠,军士额间皆缠白绫,素色杀伐,格格不入。
北离军旅万千,唯有一支守陵王军,素来如此装束。
此军皆是先皇旧部忠士,先帝崩逝后,岁岁驻守皇陵、守宗庙忠魂,风骨清正,忠直无双,在北离军中素来备受敬重。
而此刻统领这支守陵王军入城的,竟是三位隐退多年、久不现世的故人。
先代五大监之四——掌印监浊心、掌剑监浊森、掌册监浊洛。
三人重着旧日锦衣蟒袍,策马行于阵列最前,气度沉冷,威势凛然。一路横穿琅琊军与禁军阵中,两军将士竟无一人敢拦、无一人敢阻,任由三人长驱直入,直奔平清丹陛。
侧旁而立的萧羽唇角微扬,笑意幽冷,低声喃喃:“图穷匕见,终是来了。”
萧崇眸色骤凝,扣剑的五指愈发用力,沉声冷喝:“尔等三人,擅闯宫阙,率军逼宫,意欲何为?”
“重塑朝纲!”浊心公公勒马而立,朗声道。
“今日还真是不太平。”萧瑟叹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无极棍,走到了萧崇身边,“都快入土的人了,还这么不安分。”
在顾御诸身后的李凡松亦手掐剑诀,却看见她一手背后,似乎制止他。李凡松眨眨眼,随即收了剑势。
三名老监翻身下马,浊心自宽袖之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高高托举于头顶,卷轴纹章肃穆,龙气隐隐流转:“先皇亲笔龙封卷轴在此!”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彻宫阙!
满场瞬间死寂。
明德帝微微俯身轻咳,神色淡然无波,似早已知晓此事,无半分意外错愕。
可殿前所有将士、朝臣尽皆骇然。就连重伤跪地、气息奄奄的黎长青,亦骤然抬眸,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卷卷轴。
当年太安殿遗下两卷龙封,其一公之于世,其一下落成谜、尘封多年。世人遍寻不得,竟一直在浊心手中!
浊心持卷疾步登阶,高举卷轴厉声大喝:“先皇龙封御旨在此!百官将士,即刻跪拜接旨!”
“拜!”
下方叶啸鹰骤然昂首怒吼,声如雷震。
兰月侯手握刀柄,冷笑出声,语态鄙夷:“持一卷残纸,便想令天下跪拜?浊心,你比起你当年的师兄瑾玉,差得太远。”
浊心置若罔闻,登阶止步于众人身前,目光扫过满殿君臣,朗声揭露陈年旧案,字字震彻宫墙:
“龙封卷轴亲笔御书,册立储君,本为琅琊王萧若风!当年明德帝萧若瑾,仗势逼压,强令琅琊王撕毁御封、退让储位,方才窃据大宝、登临帝位!”
“我五大监世代身受先皇厚恩,隐忍蛰伏数十年,只为静待天时、昭雪沉冤!今日龙封现世,当重塑朝纲、正萧氏大统,迎琅琊王世子归朝,废黜今帝,另立新君!”
“废物。”顾御诸语气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