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灵堂肃穆肃寂,漫天白幡垂落如云,随风簌簌翻涌,遮尽殿中暖意。堂前悬一副墨底白字挽联,笔意沉敛,字字苍凉——
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
檐角铜铃被寒风吹得轻响,叮泠断续,衬得整座灵堂愈发死寂。阶前落霜未消,青砖浸冷,十里宫道沉于一片素白苍茫里。
“肤体无伤,神色淡然,应非他人所害,当是自然而亡。”这是太医院所下的结论,无比荒谬,但是有理有据。
忽听殿外内侍高声传报,声线刺破满堂死寂:
“白王殿下,到!”
五大监之中,瑾玉素来最是温默低调。半生身居宫闱中枢,掌天下书册文脉,不争权、不构怨、不结党。朝无死敌,亦无密友,孑然一身,如孤灯照卷,常年独守藏书清寂。
是以今日吊唁者络绎不绝,冠盖满庭,却无半分悲恸烟火气。
众人垂首、焚香、跪拜、起身,来去匆匆,礼节周全,情意淡薄。无人放声悲泣,无人驻足长留。
这般寂静,竟与他半生独坐藏书阁、青灯伴古卷的孤寒岁月,一模一样。
萧崇摘下眼前那围了十几年的白布,走起路来不慌不忙,神态从容,一双眸子清亮淡然,就像是死去的瑾玉公公复生了一般。
历经绵息术浸养入骨的气度,便是如此临危不乱、生死皆宁。
“白王殿下。”四位大监同时垂首。
萧崇却像没有看到他们一般,只是俯下身,望着躺在那里的瑾玉公公。
“二师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象你的模样。我想象你是某座深山中的隐居儒士,是写尽千帆的天才书生。可没想到,你还和我少年时所见一般。当年你像一个平凡的读书人,如今只像一个平凡的中年教书先生。”萧崇叹了一口气,“你并不有趣,但这个天下没有了你这样的人,却是多么无趣。”
“我以前问你,为什么会选中我这样一个瞎了眼的皇子,你说,你选中我不是希望辅助我当皇帝,而后获取荣华,而是因为觉得值得。”
“白王殿下,请节哀。”瑾宣大监淡淡地说道。
“节哀”……
萧崇抬起了头,将白布掀起,重新盖住了瑾玉的身子:“我知道二师父为何而死,昔日我托他,替我了结一段旧人情。我原以为只是寻常周旋,却未曾想,这一桩人情,竟成索命利刃,害他至此绝境,白白殒命。二师父对我恩重如山,皇位我可以不要,但他的仇我要报。”
霜风再入灵堂,白幡狂舞,满殿素雪翻飞。
又一道传报破空而来:
“永安王殿下,到——!”
四大监闻声相视,眼底皆掠起一丝隐晦困惑。
萧瑟携雷无桀踏入灵堂。白衣落落,神色淡然,不见悲戚,却藏沉愧。雷无桀上前递过酒壶,萧瑟执壶高举,清酒倾洒落地,溅起细碎霜尘。
他垂首低吟:“萧瑟有愧,敬公公一杯。”
萧崇抬眸望他,语声沉稳:“溯源追本,祸端由我而起,六弟无需心怀愧疚。”
萧瑟轻轻摇头,眸光清泠:“世事环环相扣,从无单一源头。瑾玉公公若不曾助我,便不会卷入局中;我若不曾求你治目,他亦不会应我之请;我若不返天启,这满城风波、这桩生死局,皆不会起。”
“过往因果纠缠不尽,不必追溯。只论今日——萧瑟于瑾玉监,的确有愧。”
一旁瑾威按捺不住,骤然拔剑出鞘半寸,渊眼剑锋寒光凛凛,直指萧瑟:“殿下不必打谜,此事原委,还请直言道来!”
“放肆。”瑾宣眉峰一蹙,沉声呵斥。
瑾威身姿未动,握剑不移,正色凛立:“殿下若要治臣不敬之罪,待真相大白之后,瑾威甘愿领罚。可今日若不说明缘由,此剑,绝不归鞘。”
瑾宣无奈长叹,眉眼间满是疲惫悲恸:“殿下应知我这师弟性情耿直执拗。我四人自幼与瑾玉相伴长大,今手足惨死,他心绪难平,还请殿下如实相告。”
萧瑟抬眸望向瑾宣,缓步上前,微倾身形,轻轻扯了扯他的紫衣襟口,语声压得极轻:“你可知我为何缄口不言?”
“因杀他之人,与诸位一般,身着这身紫金蟒袍,立在深宫朝堂,藏于众人之间!”
他倏然旋身,落步至瑾玉灵前。
身侧瑾仙眸色微动,轻声吟出八字:“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随即一语断玄机:“虚怀功。”
萧瑟萧崇二人神色骤变,萧瑟心头积年疑云一朝通透。
难怪当初撞见那高手时,心底会升起莫名的熟稔。当年重伤他、隐于暗处的绝世武学,正是这一门深藏深宫的虚怀功!
他抬手轻压,稳稳按下渊眼剑锋。在瑾威震愕失神的目光中,萧瑟一字一顿,声如落铁:“凶手此刻,便在殿中。满堂皆是眼线,我又如何敢将真相,尽数摊开?”
灵堂霜风不息,白幡猎猎翻涌,檐角铜铃凄响断续,似是为这枉死故人呜咽悼亡。
正当朝堂暗流郁结、人心惶惶、杀机隐伏之际,西天极远处,一抹猩红骤然刺破灰蒙蒙的云天。
先是极淡一点暗红,转瞬便扶摇直上,撕裂万里晴空,化作一道粗壮滚滚的狼烟,自百里外的边关城头冲天而起。
那烟色沉浊如血,滚滚蒸腾,扶摇万丈,不似野火,不似山烟,是北离守军示警的战乱狼烟!
“狼烟……”萧崇仰头望着殿外天际,嗓音骤然发涩,心头猛地一沉。他走到庭院之中,望着远处的狼烟和清晰可闻的铁蹄声,皱眉道:“是谁?”
“这样的铁蹄声在北离只此一家。”萧瑟双手拢在袖中,也走了出来,“他回来了。”
“诸位大监!”
黎长青猛地推开灵堂大门,撞见两位皇子,身形一滞,随即满面惶急,汗透额角,疾声高呼:“二位殿下速随臣前往平清殿议事!事态危急!”
萧崇凝眉发问:“宫外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黎长青年色惨白,气息急促,语速慌乱:“来不及细叙!中军全境倒戈反叛!叶啸鹰亲率大军,辅佐萧凌尘,二十万铁骑兵临城下,已然合围天启!”
“萧凌尘……他竟还活着。”萧崇低声自语,眸心翻涌着无尽波澜。
狼烟横亘西天,铁蹄震彻九重宫阙。
黎长青不敢片刻耽搁,转身疾步引路。众人紧随其后,匆匆穿行层层宫廊。方才灵堂的素白凄寒、故人悲恸,尽数被前路扑面而来的肃杀铁血之气碾得粉碎。
一路疾行,终抵平清殿。萧瑟与萧崇并无过多交流,却皆在于先行到达的萧羽擦肩时神色微妙。
并肩走过时,萧羽轻笑一声。
此刻的殿前广场,早已无半分朝堂儒雅气韵,只剩森然军威、凛凛杀机,压得天地皆寂。
御前禁军列阵如墙,甲胄森森,长枪林立,寒刃直指灰蒙天穹。万千兵士敛息凝神,眉眼紧绷,站姿如钉,连呼吸都压至极轻,整肃无一丝紊乱。
另一侧,虎贲郎精锐尽数集结待命。
这支北离百战之师,个个身姿挺拔,血气凛冽,腰间佩刀出鞘半寸,森冷刀光映彻天光。铁甲碰撞轻响连绵成片,沉而不乱,一身沙场铁血煞气沉沉压落,覆满整座殿庭。
萧崇目光扫过肃整军阵,沉声问道:“黎统领,如今可有御敌之策?”
黎长青早已心神大乱,焦头烂额:“事发太过仓促,臣一时无万全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