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九幽静静立在池边，听得出神。

他身居妖宫高位，见惯的是呼风唤雨的妖法神通，规矩礼数，这般市井之间取乐的小把戏，他当真闻所未闻。

他目光落在元宝儿神采飞扬的脸上，素来沉寂的眼底，泛起几分真切的好奇。

“你说的这些，你都会？”

元宝儿点点头，笑得肆意：“当然！我元宝儿行遍江湖，靠的就是我这双手，这双脚，还有这张灵巧的嘴。”

汴九幽听她说完，望着少女眉飞色舞的模样，说起这些之时眼底满是坦荡的自信，是他穷尽漫长岁月都不曾拥有的东西。

方才那份孩童般的新奇慢慢沉了下去，心底翻涌上来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坐拥整个妖市，寿数悠长，手握生杀大权，受万妖朝拜，可活得远不及眼前这个小小出身的姑娘洒脱。

相似的身世，却活的天差地别。

汴九幽垂下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方才微微舒展的唇角又轻轻抿起：“我活了这么漫长的年岁，到头来，反倒不如你活得自在。”

说着，他自嘲地弯了弯唇。

一股自惭形秽悄然漫上心头。

凉风掠过池塘，送来淡淡的水汽，池面碎光摇曳。

宝儿见他神色倏然黯淡下来，方才滔滔不绝的话语也稍稍顿住。

“尊上，高兴是一种可以传递的情绪。”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晦暗的眼眸，声音清亮温柔：“我的意思是，往后，便由我来负责你的喜乐，如何？”

一池清风静静拂过，吹得二人发丝轻轻飞扬。

汴九幽猛地抬眸，怔忡地看向她。

执掌妖市百年，人人惧他，敬他，有求于他，从来没有人敢同他说这般话，无人顾及他悲喜，更无人说要担起他的情绪。

心底冰封许久的地方，仿佛被这一句话轻轻叩开。他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耳尖又悄然泛起一层淡红。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神情恢复平静，淡然发问：“你这么做，想要什么？地位？还是钱财？”

他心中清楚，这姑娘当初主动追随自己，本就是冲着妖宫里优渥的日子来的，想求财，本就无可厚非，他并不因此觉得她世俗鄙薄，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元宝儿歪了歪头，脸颊微微泛起一点薄红，带了点不好意思，却也是坦荡直白，没有一丝扭捏作态：“都想要，可以吗？”

她抬着眼，毫不躲闪地对上汴九幽的目光。

汴九幽一怔，倒是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痛快，更多的是欣赏她的直白诚实。

过往接近他的人，个个满口忠心道义，将欲望藏在冠冕堂皇的说辞底下，像她这般坦坦荡荡把所求说出口的，反倒是头一个。

真是个贪心的丫头，低低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不再是不达眼底的模样，而是发自内心。

“可以。”

他语气从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往后你只需哄我高兴，旁的琐事一概不必操劳，也不必守这妖殿里的规矩，心里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办。至于你最看重的钱财，你要多少尽可自行去取，不必再来回禀于我。”

汴九幽说完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权财于他而言本就唾手可得，难得的是有人愿意真心陪他消解漫无边际的孤寂。

元宝儿听见这番话，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喜上眉梢，眉眼弯得像一轮月牙，忍不住原地轻轻蹦了两下。

她脸上满是雀跃，汴九幽刚说她不用蹲守规矩，宝儿当即便听进去了，顺势张嘴说起好话，语气热络：“尊上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妖帝！这般心胸气度，妖市上下谁能比得上！能留在尊上身边，真是宝儿天大的福气！”

这拍马屁的话元宝儿想都不用想，属于张嘴便来。

汴九幽看着她这副欢欣雀跃的模样，听着这一通毫不掩饰的恭维，非但不觉聒噪，反而涌上一股欢喜。

面上却是端着，只见他微微颔首，道：“罢了，不必说这些好听话。只记住你方才所言便好。”

元宝儿竖起大拇指，自卖自夸道：“尊上，宝儿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罢她眨了眨眼，一副打包票的模样。

……

从前偌大的妖殿，处处是森严礼法，四下只剩肃穆与孤凉。

元宝儿的到来，就像一道滚烫炽热的光，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硬生生在他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

把长久盘踞在他心底的阴冷一点点驱散，四下都染上温暖明亮的色泽。

周遭景物未曾更改，池还是这方池，殿还是那座殿，可他心底的感受，却好似什么都不一样了。

从第一天的好奇到后来日复一日的憧憬，盼望着她来，好奇她又会变出怎样的把戏。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是，他脸上的笑似乎变得常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