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将至,然而比盛夏来得更早的,是梅雨天。
从四月中旬开始,雨水就连绵不断,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下到晚上,七八天也难见一回太阳。
下了整整一个月,好不容易到了五月中旬,放晴了,可不过十多天,又开始下雨。
和四月份的雨不一样,六月的雨频率低,隔三差五才下一回,但下起来就像天上破了个洞似的,哗啦啦往下淌水,声势浩大。
苏桃住在南城,地势高,吃饭睡觉暂时没有妨碍。据说北城,尤其是西北边有些低洼处,那是淹了又干、淹了又干,非常折腾人。
不过苏桃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自身没有妨碍,可她担心小龙虾啊!
小龙虾通常生活在浅水区域,水深处溶氧不足会导致小龙虾窒息而亡。她既怕暴雨冲破了塘堤,将小龙虾冲进溪水里面,导致小龙虾大面积逃跑;又怕暴雨下得太猛,把小龙虾给淹死了。
于是天天出城,催着王阿叔加固塘堤,还要拓宽池塘的浅滩面积,种植水草,修建溢水口,清理塘底淤泥……桩桩件件,活多得干不完。
到了暴雨天,她就更呆不住,恨不得晚上都住在庄子里,一刻不错眼地盯着几个池塘,生怕一闭眼,小龙虾就出了意外。
这天,又是瓢泼似的大雨,苏桃正在池塘边干活,忽然听到轮毂转动时不堪负重的吱呀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声。
抬起头一看,就发现沈令徽的马车陷进了泥坑里,车夫正在想法设法催促马儿用力,把车拉出来。
她放下铁锹走过去,对掀开车帘探出头的沈令徽大声说:“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你着凉生病了怎么办?快回去!”
“雨老是下得这么大,我不放心,总得来看看!”沈令徽也不得不抬高音量,对抗无处不在的哗啦雨声,“你说我会着凉生病,你站在雨里,难道不会着凉生病吗?”
“我跟你怎么一样?我干活干惯了的,身体强壮,这点雨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苏桃一说话,蓑衣上的雨滴噼里啪啦往下掉,“你快回去!虾庄马上就要开业了,你若是病倒了,虾庄怎么办?虾庄没有你可不行!”
沈令徽嘴角动了动,似是高兴,又掩盖不住担忧:“那、那你先把姜汤喝了,我给你带了姜汤。”
她转头看向扶着她的红玉:“快把姜汤拿出来。”
红玉应了一声,从车里抱出个漂亮的织锦缎布棉团,打开棉团,里头是一个小巧的封嘴铜壶。她拎出铜壶,拧开封嘴,倒了一杯褐色汤汁出来,腾腾地冒着热气。
沈令徽从红玉手中接过碗,递给苏桃:“快,趁热喝了。”
苏桃双手捧住碗,炙热的温度透过轻薄的瓷胎轻轻灼烫着她的手心,她冰冷的手指一下子就热乎起来了。
她捂了一会儿,将姜汤送到嘴边吹了吹,慢慢送进嘴里,咽下肚,然后打了两个寒颤,浑身都热烘烘的,冲沈令徽一笑:“甜甜的,辣辣的,好喝。”
“好喝你就多喝点儿。”沈令徽拎起铜壶,又给她斟了一碗,“你说这么下雨,咱们的虾庄还能顺利开业吗?”
“能啊,怎么不能?只是要等一个晴天。”苏桃端着碗笑道,“你没发现景泰楼的营业额都高了两三成吗?天气不好,到处都潮乎乎的,人就像捂着的湿抹布,都要臭了,这时候就要找点刺激,醒神排湿,酒和辣椒是最好的东西,恰好这两样,景泰楼都有。”
“天上下雨下得凶,但总有放晴的日子,到时候咱们抓住时机开业,做一锅香喷喷的麻辣小龙虾,辣得他们嘶嘶吸气,不知天地为何物,肯定生意兴隆!”苏桃笑得灿烂,眼角眉梢尽是自信,“你快回去吧,虾塘这边我看着,朝天椒那边就要拜托你了。”
沈令徽点头:“放心,必不会误了事。”
苏桃目送沈令徽的马车离去,在虾塘一直等到雨停,确认暂时不会出问题了,才离开庄子回城。
不过她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府衙附近,敲陆青云的门。
开门的是爱扎灰头巾的老管家。
“陆青云回来了吗?”
“没呢,天上的雨不断,西北边淹了好些地方,那里蛇鼠混杂的,知府相公担心死人,又怕出了瘟疫,官人作为诸曹之首,又是新官上任,必定要守在那里的。”老管家摇头叹气,“这个月都未必回得来啊。”
“那好吧。”苏桃也没办法,“那若是他回来了,你告诉他,我的虾庄要开业了,请他过来坐坐。”
虾庄要开业了,就等一个晴天,苏桃在等,沈令徽在等,其实云崇府的百姓们也在等。
这栋楼,打从建造之初就备受瞩目。先是大手笔高价买下几个店铺和几座宅院,卖家挣了一笔小钱,都罕见地奢侈了一把,买了好久都舍不得买的东西,邻里议论,一下子就传开了。
后来又请匠人建造砌楼,三层高楼鹤立鸡群,店门比旁边两个店铺都宽,匠人一窝窝来又一窝窝走,建了小半年,来往行人就议论了小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