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来不及躲,抬起左手去挡。
剑刃砍进小臂,血液飞溅出来,溅在她脸上,溅在她衣服上。
那种疼痛是真实的,剧烈的,仿佛骨头被生生劈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了。
左手从肘部往下,什么都没有了,血还在往外涌,喷在灰色的地面上,却没有积成血泊,像是渗进沙子一样就这么消失了。
她抬起头,有点说不上来,现在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阿蕾奇诺就站在她面前,剑尖上还滴着血。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整个人看着很空洞,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人偶,莫名其妙的让叶卡捷琳娜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但叶卡捷琳娜没听清。
“阿蕾奇诺……!”
她猛地坐起来。
月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亮带。
她的身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湿了,几缕粘在脸侧。
她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还在,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能动,关节能弯,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只是场梦。
她把被子掀开一点,想透透气,被窝里又湿又热,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坐在床沿上,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月光照在手臂上,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口,甚至连白天打架留下的擦伤都只剩一层淡淡的红印。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重新躺了回去,不太确定外面是否真的有愚人众士兵,毕竟自己刚刚闹出来的动静不小。
没事,只是梦。
她闭上眼睛,又一次睁开了眼。
还是那片灰色的空地,还是那个拎着剑的阿蕾奇诺,这一次她没有时间惊讶。
剑已经到面前了,她往右边闪,剑锋擦过她的耳朵,砍断了几根头发,往后退,脚下一绊,但是等她低下头去,却发现脚下什么都没有。
阿蕾奇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抬起剑,叶卡捷琳娜抬手去挡……
疼,又是那种疼。
这一次是右臂,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不见了。
血从断口往外涌,灰地上依然不留痕迹,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断臂。
她咬紧牙,想骂人,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阿蕾奇诺蹲下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波动,但叶卡捷琳娜看不懂那是什么。
有点像……单纯的注视。
阿蕾奇诺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脸,然后她又醒了。
更多的汗,她整个人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了,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床单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心跳快得像在胸腔里打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按住自己的脸,确认五官都在,脸皮完整,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后半夜她没敢再完全闭上眼睛。
每次刚睡着,画面就会重新出现,那个灰色的空地,阿蕾奇诺,剑……
每一次的死法都不一样。
有时是一剑穿心,有时是被斩首,有时是慢慢失血过多……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意识在模糊,但怎么都醒不过来。
每一次在梦里死去,她就会猛然惊醒,心跳如擂,浑身冷汗,然后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着下一次闭眼。
就这样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直到天光终于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像一层薄冰盖在房间里,打破了晚上不现实的感觉。
听见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阿蕾奇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叶卡捷琳娜坐在床沿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圈浓重的青黑。
她的目光在阿蕾奇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左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挡什么,叶卡捷琳娜脑袋空白的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秒,才把目光重新移回阿蕾奇诺脸上,缓缓把手放下来。
“昨晚做贼了?”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看着阿蕾奇诺,想要把她和梦里那个拿着剑砍自己的人分开。
她花了好几秒才把梦里的事情抛到脑后,确认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不会突然拔出一把剑来砍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确认两只手都还在。
“还在……没有。”她的声音听着很哑,像是一整天没喝水。
阿蕾奇诺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追问,“楼下有早饭,如果想吃的话,下来。”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但阿蕾奇诺转身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握成拳,等着抖动停下来。
站起来,走向洗手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残余的冷汗,一起流进下水道。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的面容,黑眼圈,眼白里有血丝和嘴唇发白。
“只是梦。”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叶卡捷琳娜把水关上,拿起毛巾擦干脸,推开门,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