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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chapter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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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顺摆摆手:“少来这套,回头全折算成宵夜。”

徐言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李见松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陆顺也看见了:“诶,那个是李老师吗?”

徐言站在原地没动。

发烧让徐言的脑子像泡在温水里,反应慢了好几拍。他看见走廊那头,李见松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从不远处抽血室的方向过来。

那个护工徐言见过,是崔燕红。

平时李见松都是自己去医院检查,定期复查这种事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次却是崔燕红陪着的,徐言总觉得李见松不是来复查,是真的哪里不舒服了。

李见松没穿平时上课那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深灰色的外套裹在身上,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一层薄汗。

徐言从没见过他这样,下意识紧张起来,更多的却是委屈。

发烧的人本来就脆弱,更何况他刚才被一针屁股针扎得差点哭出来。李见松以前最见不得他生病,哪怕只是感冒,也会熬姜汤、煮粥、半夜起来摸他额头。

说实话,徐言自己都觉得自己矛盾。

他太想李见松了。

但他不愿意当替身。

“陆顺,”徐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先回去吧。”

“啊?”

“你回去吧,我没事。而且你晚上不是还有课吗,外面还下这么大雨,你别迟到了。”

现在已经傍晚六点多,而陆顺晚上的选修在七点。

陆顺看了看徐言,又看了看那边正被推过来的轮椅,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多说什么,可能是隐隐约约感觉气氛不对,可能是心中有所猜测,于是把手里那瓶水往徐言怀里一塞:“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徐言点点头,攥着那瓶水,一步一步走过去。

轮椅停在抽血室旁边的通道。崔燕红弯腰跟李见松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大概是去取药或者办手续。李见松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一只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徐言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见松抬起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那种愣怔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他脸上浮起那个惯常的、温和的表情,只是此刻配着这张惨白的脸,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徐言?”

徐言嗓子很哑,哑到李见松一听就担心:“嗯。”

李见松皱了皱眉:“嗓子怎么了?”

“发烧了。”徐言说。

李见松轻轻伸出手,徐言顺从地弯腰低头,任由李见松摸脑门。

李见松:“这么烫......一个人来的吗?为什么不和我说。”

徐言那刀片嗓说话都费劲,瓮声瓮气的:“陆顺陪我来的,但他还有课,我让他先回去了。”

李见松没有问为什么这些天要冷战,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不知道徐言那天在门外停留了很久,不知道对方听把杨小春的谈话听了个精光。

他只知道徐言突然不理人了。

但他只认为小孩儿谈恋爱都这样,一阵冷一阵热,哄一哄就好了。

“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严重,就打了一针,”徐言说,“老师,你呢,你来医院干什么。”

“检查,刚好撞上课程。”

说得倒是很轻松,脸色却出卖了他。

但现在徐言不想关心那么多。

徐言:“那你检查完了吗?”

他想,如果你检查完了,我们可以谈谈吗。

李见松表示还有一个检查没做。

徐言:“那我和你一起。”

等你检查做完再谈。

做检查的地方在楼上,崔燕红交完费用就过来了,推着李见松往楼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徐言想,他本来应该恨这个人的。可是李见松就坐在轮椅上,嘴唇没什么血色,连平时那种从容的气场都薄了几分,他那些准备好的、尖锐的质问,一句都说不出口。

等待的过程中徐言靠墙站着,目光扫过走廊上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的身边都有家属。

唯独李见松是护工陪着来的,像他这样的身体,家属不在确实很不像话。

徐言又想起那次出事故,当时自己后背全是伤,打爸妈电话谁都没有接,是李见松一直陪着他,他想哭的时候就埋在李见松腿上哭,就像和家人在一起一样。

这时候一个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李见松,进来一下。”

崔燕红本想推李见松进去,但李见松自己先一步转着轮椅往诊室方向去了,轮子在地砖上滚得不太顺,有一边总往旁边偏。徐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扶住了轮椅的推把。

李见松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苍白的后颈。徐言也没松手,就这么推着他往诊室走。两三步路,短得很,轮椅停在诊室门口,徐言松开手。

“你在这等我,”李见松说,语气和刚才没区别,“我出来找你。”

徐言没应声。

诊室的门关上了,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徐言站在门外,靠着墙,额头发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诊室里,医生看到李见松,先是叹气。

桌上的铭牌上写着:周梁,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八年了,李见松第一次见到周梁的时候,周梁还是个主治医,现在俨然已经是主任了。

挂号费也从五块钱变成了三十块钱。

周梁一边敲着病历一边说:“觉得神经痛是吧。”

“是。”

“你这个情况,我们上次就聊过了,药继续吃,理疗也不能停。但你的下肢——确实没有器质性损伤的证据,无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都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你的腿不能走。如果你还是觉得不放心,可以再做一次核磁。”

李见松:“可为什么......我每次尝试,这双腿都像不属于我的一样,永远都站不起来。”

“功能性瘫痪,”周梁说,“我们之前也讨论过。你的腿不是坏掉了,是大脑在抗拒走路。那场车祸造成的心理创伤,让你——”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建议你去精神心理科,你去了吗?”

沉默。

“唉......你听我一句,”周梁叹了口气,“功能性瘫痪不是装出来的,它是真实存在的功能障碍。但你要是不面对那个根源,药吃再多也——”

“谢谢医生,”李见松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点名,“药帮我再开一下就好。”

周梁无奈:“行。但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神经损伤证据,所以不像典型神经病理性疼痛。功能性瘫痪本身可以伴疼痛和感觉异常,也常和焦虑抑郁共病。需要排除合并神经病变,再按功能性神经症状障碍相关疼痛处理。我只能给你开一点度洛西汀,这个药既能帮你缓解腿上的不舒服,也能改善情绪。两周后复诊,不要自己停药。”

“好。”

“你要还不信,只能再做一次核磁看看了,不然啊你永远都觉得自己的腿就是有问题。八年前那场车祸只是造成脊髓水肿,水肿退掉,骨裂愈合,自然就能走路,当年出院前你也看过检查结果了,水肿早就消了,所以只能是心理问题,”周梁说话不留情面,“你想再做个核磁也没问题,缴费就行。”

不怪周梁语气不好,八年了,同一个患者反复拒绝医生的专业判断,换谁谁都要疯。

尤其是李见松的职业还是老师,本身就习惯了掌控课堂、习惯了“我知道正确答案”、习惯了用逻辑和证据说服别人。

这种职业人格放在诊室里,恰恰是功能性瘫痪患者中最难沟通的那一类。

.

过了不知道多久,徐言看到李见松终于出来了,跟着出来的还有医生护士,他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却看到护士推着李见松往核磁室去。

徐言不免有些好奇。

这时候医生也注意到了徐言,开口道:“你是李见松家属吗。”

徐言没来得及否认。

他犹豫了一下。

家属?恋人?学生?

周梁看他犹豫,直接摆了摆手,像是替他把这个难题跳过去了。

“我跟你说个情况,”周梁往走廊那头的核磁室瞥了一眼,确认李见松已经进了门,“你既然陪他来的,有些话我当着他说不方便。”

徐言点头。他的嗓子干得厉害,没力气说话。

“他这个腿,八年了,我给他看了八年,八年前那场车祸,脊髓就受了点水肿,骨裂养养也长好了。当年的片子我翻来覆去地看,水肿消了就是消了,脊髓结构清清楚楚,没有压迫、没有断裂、没有软化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言不明白。或者说,他的脑子接不住这些词。他只知道发烧让他浑身发冷,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周梁大概也看出他状态不对,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八年前确实有T4水平的器质性损伤,也就是脊髓水肿,但损伤愈合后,功能障碍没有随之消失,而是被功能性机制接管了。他的瘫痪是功能性的,也就是俗称的心理作用。恐惧车祸也好,焦虑抑郁也好,总之大脑在抗拒走路。”

“所以,他的腿是好的,对吗。”

徐言的重点落在这里,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小丑。

周梁又补了一句,大概这句话他跟太多人说过:“他反复来查,查了八年,每次都说腿不能动。你回去也劝劝他,该去精神心理科就得去,光吃药治标不治本啊。”

徐言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周梁大概把它理解成了“家属的震惊”或者“恍然大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太紧张,功能性瘫痪是可以治的,就是得配合。你作为家属......”

“谢谢医生。”徐言听到自己说。

他的声音很平。比平时更平。像发烧烧断了某根神经,把情绪和表达之间的线掐了。

周梁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诊室。门关上。走廊里又只剩下徐言一个人,还有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徐言慢慢坐回塑料椅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灯光白得刺眼。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在转。

心理作用。

李见松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具体是怎么回事。徐言也从来没有追问过细节,从来没有看过病历,从来没有陪他进过诊室。

徐言是怕,问太多,会让李见松不断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他太害怕李见松不开心,太害怕李见松要不断回忆创伤,也怕李见松觉得没有尊严。

可他扪心自问,他足够坦诚,他坦诚到家里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李见松,坦诚到他什么都可以和李见松说,他觉得谈恋爱就是要这样,就是要什么都说,好的坏的都说,是倾诉,也是解决问题的手段和途径。

可是李见松不这样。

小到坏心情,大到叶名川还有车祸留下的瘫痪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从来都不告诉徐言。

徐言讨厌这样的不坦诚。

徐言把脸埋进掌心里。手心滚烫,眼眶发酸,但他哭不出来。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往下坠,坠得他连呼吸都费力。他想起来李见松被他扶上车时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想起来李见松小声说“谢谢”时那种抱歉的语气。

那个语气,现在在徐言的烧糊了的脑子里,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谢谢” ——是谢谢你被我骗了这么久吗?

核磁室的门开了。

徐言抬起头,看见护士推着李见松出来。李见松看见他,眼神和平时一样,安静,温和,带着一点徐言从来没读懂过的东西。

“走吧,”李见松说,“检查完了。”

徐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接住轮椅扶手的时候,李见松的手搭上来,温热的,像往常一样。

“你脸好红,”李见松说,“烧还没退吗?回去我给你煮点姜汤。”

崔燕红本来要帮忙推轮椅的,但又不想打扰他们两个说话,于是跟在后面。

徐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或者说——

他到底是真的不能走,还是只是不想走?

电梯门打开,徐言把轮椅推进去,按下一楼。他靠在电梯壁上,烧得发昏的眼睛盯着李见松的后脑勺。李见松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抵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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