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开始变暖,徐言心里的那层薄冰始终没有化开。
他后来想,或许是从李见松在梦里喊出那个名字的夜晚开始,或许更早,早到叶名川在奶茶店门口转身的那个瞬间。有些裂痕不会在当下崩开,它们会慢慢渗水,像雨水渗透砖墙,直到某个寒冷的早晨,你发现那面墙已经酥了一半。
那次之后,他再也不去李见松家找没趣了,李见松好像看出来什么,也没有主动和他破冰。但他却频繁地在校园里碰见李见松。李见松依旧是那个样子,坐在轮椅上,温和而疏离。他们每周至少见面三次,课堂上、走廊里、停车场拐角。
最开始李见松发消息问他,他会回。但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短。从“好”变成“嗯”,从“嗯”变成表情包,从表情包变成已读不回。
再后来李见松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成年人的体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下沉,他挣不开,也不想挣。
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战达到顶点的契机是一次请假。
不是徐言请假。
五月初的某个周末,徐言正在寝室做下周汇报的PPT,美术治疗这门课是选修,而且实操更多一些,李见松只讲了两节课的理论,后面都上实操了,每周一节大课,一节大课包含两个四十分钟的课时,中间五分钟是课间休息,每次上课,李见松讲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让小组带着小论文和PPT上去汇报。
这一周轮到徐言这组了。
他们汇报的内容是《艺术疗愈与心理健康教育在中小学美术课程中的实践应用》
这PPT做得徐言有点想死。
他搞不懂,一个选修课整这东西有什么用,论文再怎么样也得毕业那年才写,现在才大二,李见松就让他们写这些,有点太早了吧。
更何况谁知道以后李见松会不会当他们的论文指导老师。
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努力地调整各种格式。
但陆顺很明显是个嘴快的:“李见松是不是有病?”
徐言嘴角抽了抽:“你小点声。”
以往他可能维护一下李见松,最起码话不能说得那么难听不是吗?什么有病没病的,怎么可以这样攻击别人。
但现在徐言不想维护了。
因为李见松的滤镜已经碎掉了,随着下午的那句话崩塌——徐言喜欢李见松,是因为他儒雅,他见过很多风景,他学识广博,他即使身体不好也那么敬业,那么温柔,那么有涵养。
徐言以为这样完美的人不会有瑕疵。
却被告知“你只是一个替身”。
徐言恨死了,同时,他彻底明白,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师想拿捏一个二十岁的学生简直太容易。
“我说真的,”陆顺从床上翻下来,拖鞋啪嗒啪嗒响,拉回了徐言的思绪万千,“一个选修课,理论就讲两节,后面全让我们小组上去汇报。他往底下一坐,听四十分钟,期末再随便打个分,这钱挣得比食堂阿姨还轻松。人食堂阿姨还起早贪黑呢,他呢?噢,坐那听完就下班了。”
徐言淡淡地补了一句:“还有带薪寒暑假,羡煞旁人。”
陆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徐言会搭腔,而且搭得这么顺。
他看了徐言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不是挺护着他的吗?”
徐言盯着屏幕,光标在标题栏里闪啊闪,半天没动。
“护什么护,”他说,声音很平,“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陆顺张了张嘴,难得没接话。寝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风扇嗡嗡转着,把五月的闷热搅来搅去。
叮咚,课群消息提示音。
打破了此时诡异的氛围。
徐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李见松在课群发了通知,大概是说下周有些私事,那一周的课停掉了,之后找时间补。
各位同学:
大家好!
因个人事务冲突,原定于下周进行的《美术治疗》选修课将暂停一次。
关于本次课程的补课安排,后续我会根据大家的课表时间协调具体的补课日期与教室,并提前通知各位。请大家相互转告,以免跑空。
给各位的学习计划带来不便,深表歉意,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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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尤其对于满课的学生们来说。
他们巴不得老师请假。
徐言看到通知的时候没什么感触,但好奇会更多。
李见松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事请假的人,他好像从来没缺席过课程,除非撞上学术会议或者学校要他出差,否则他不可能请假的。
那是因为什么?
徐言下意识在想,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他手指都挪到私人聊天框了,打了字,却又不断地删除。
老师,你怎么了。
老师,下周的课什么时候补。
老师,我想和你聊聊,我不是故意冷战的,我就是......
最后,空白。
徐言烦躁地丢开手机。
这算什么?明知道自己被当成叶名川的替身,还要凑上去表演给李见松看吗,凑上去证明自己和叶名川不一样?凑上去证明叶名川不值得李见松铭记那么久?
徐言讨厌这样的不坦诚和强行绑定。
但命运仿佛就是要让他知道一般,周末过去了,到美术治疗课上课的那天,因为这门课老师请假停课,所以他们白赚一下午的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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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哗啦啦地下雨。
明明是下午,却雷声滚滚,风也刮得厉害,徐言睡了一整天,梦到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比如他梦见李见松和叶名川复合,梦见他们一起嘲笑自己是小丑,梦见妈妈骂他,梦见宁无忧说他傻,还梦见自己在哭。
后来是陆顺推醒他的。
“徐言!徐言,徐言你醒醒,喂!”
徐言挣扎着睁开眼,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痛得要死,像刀片在刮,跟当年特殊时期中招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徐言:“你......你干嘛。”
“我干嘛?我靠,你在发烧你知不知道,我一回来就看见你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诶,觉得不对劲,我就拍了一下你,差点没给我烫死,”陆顺说,“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吧?”
徐言想起来了,昨晚隔壁寝室的哥们失恋了,叫大家一起出去唱歌。那哥们一直在唱死了都要爱,难听得要命,但......
可能是因为应景,可能是因为李见松的事弄得他很难过,他也跟着喝了不少。
晚上又有风,估计是感冒了。
他坐起来,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其他人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你忘了?寝室就我俩选了李见松的课,那几个现在应该还没下课吧。”
徐言:“噢。”
陆顺:“你发烧烧傻了?”
于是强烈要求他去医务室,拗不过,徐言只好起来穿上外套去了,结果到了医务室,校医给他量了体温,一看到三十九度多,直接建议他去外面的医院看。
“没有退烧药吗?”徐言问。
“你这个烧得太高了,喉咙还那么肿,还是得去医院查一下,看看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瞎吃药不对症,我也不敢给你乱吃药,”校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赶紧去外面挂个号,别拖。”
陆顺在旁边急得直转:“走走走,我陪你去。”
“不用,”徐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自己——”
“你自己个屁。”陆顺已经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往他身上一披,又回头冲校医说了声谢谢,拉着徐言就往外走。
雨还在下。
比刚才更大了,整个天灰蒙蒙的,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陆顺撑着伞,风一吹伞面就翻过去,他骂了一声,干脆收了伞,拽着徐言往校门口跑。
徐言烧得昏昏沉沉,脚下跟踩棉花似的,被陆顺半拖半拽地塞进网约车后座。车里暖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师傅,最近的三甲医院,”陆顺报完地址,转头看徐言,眉头拧成一团,“我去,你嘴唇都白了。”
徐言闭着眼,没力气搭话。
车在雨幕里穿行,雨刷左右摆动,玻璃上一片模糊,转向灯的声音像蚊子,吵得人心烦。徐言半梦半醒间,昨晚包厢里那哥们撕心裂肺的“死了都要爱”又在脑子里响起来,混着那句他脑补李见松说的“你只是一个替身”,像两根刺扎在同一个地方。
他偏过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陆顺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飞快缩回去:“靠,更烫了。”
“你能不能——”徐言哑着嗓子开口。
“能不能什么?”
“安静五分钟。”
陆顺噎了一下,难得地闭了嘴。
车厢里只剩雨声和发动机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陆顺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徐言没回答。他不想说,昨晚他其实没想喝的,只是不想清醒着回寝室,不想清醒着躺在那张床上,一遍遍回想李见松说话时的表情。
车拐进医院大门,雨势小了些。
陆顺付了车费,又拽着徐言下车,一路问着挂了急诊。
急诊大厅里人不少,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潮湿的空气,灯管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徐言被按在候诊椅上量血压、测体温,陆顺跑前跑后地填单子、排队、跟护士交涉。
徐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陆顺的背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如果李见松当初说喜欢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忙前忙后的样子,他大概不会陷进去。
可李见松从来不忙乱,永远体面,永远温和,永远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种距离感被他误认成了成熟,误认成了涵养。
“三十九度,”医生看一眼他的验血结果,又看一眼体温计,“打针还是吃药?”
徐言已经烧得快神志不清了,闻言傻乎乎地来了句:“有什么区别吗。”
医生:“打针好得快。”
“那打针吧。”
徐言没说,不是非打针不可,他是个很怕打针的人,但现在好像只有针刺入皮肤的疼痛才能让他从李见松渣了自己的那种感觉里抽离出来。
不,准确来说,不是渣。
李见松一没劈腿二没虐待三没家暴,甚至是分手后才和他在一起,处处温柔处处以礼相待,除了把徐言当替身外没什么好指摘的。
所以,是徐言终于看清楚了一个人、一段感情。
徐言被领到注射室,趴在椅子上,针扎进来的时候他咬住嘴唇,一声没吭。
失策了。
他以为打的是手背,结果医生开的是屁股针。
痛。
很痛。
非常痛。
要死了。
徐言眼泪都快下来了。
护士拍了拍注射部位:“你别抖啊,有这么恐怖吗。”
陆顺站在帘子外面喊:“你没事吧?”
“没。”
打完针,徐言走出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的T恤湿透了。陆顺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喝点。”
徐言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像砂纸磨过,疼,但至少不那么干了。
“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