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柯珂睡得极不安稳。
祠堂里那些刀锋般的目光,九叔公提及“龙渊指环”时黏稠的试探,龙翊与他对峙时冷硬的锋芒……反复在她梦境中搅动。最后,所有画面都坍缩成一点,凝成那枚从未见过、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指环,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引着无数双贪婪的手伸向她。
醒来时,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尚未破晓。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种被无形丝线缠绕、被巨大秘密裹挟的窒息感,比昨日离开祠堂时更加清晰。龙渊指环——仅仅一个名字,就让她这个“回归者”的价值与危险系数骤然飙升。九叔公的杀机,或许才真正开始。
早餐时,龙翊已经在餐厅了。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比昨日祠堂里的正装少了几分凛冽,但眉宇间那层沉淀的冷意并未散去。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晨报,手边放着半杯黑咖啡。
“睡得不好?”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疑问,是陈述。
柯珂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没有掩饰眼下的淡淡青影。“梦到很多手,想抢一个……看不清样子的东西。”她谨慎地避开了“指环”这个词。
龙翊端起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正常。今天要去的地方,可能会让你想起更多东西,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将一小碟洗得晶莹的蓝莓推到她面前,“先吃东西。”
他的态度平静得近乎刻意,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散步。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柯珂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至少,他没有因为指环的事,表现出更多的焦虑或急迫。
饭后,龙翊领着柯珂,穿过主楼长长的回廊,走向别墅后方。越往后走,人迹越是稀少,空气里草木的清气越发浓郁,也越发幽静。
一堵爬满深绿色常春藤的高墙挡住了去路。墙上有一扇厚重的老木门,颜色深得发黑,黄铜的门环和锁扣都透着古旧的气息。门上没有标识,安静地嵌在藤蔓之间,仿佛与世隔绝。
龙翊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样式同样古朴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
门轴发出低沉干涩的呻吟,向内缓缓开启。一股更加潮湿、混杂着泥土、腐叶和经年气息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寻常花园,而是一片近乎野生的、精心设计过的“迷宫”。高大的乔木,茂密的灌木丛,错综复杂的碎石小径蜿蜒伸向视线尽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眼望去,根本找不到明确的路径和出口。
“这里是祖父的手笔。”龙翊站在门内,声音在空旷静谧中显得格外低沉,“表面看是仿古的障眼园林,实则路径复杂,内藏玄机。你被接回龙家不久后,发现了这里,后来……这里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深处,补充了一句:“一个理论上,只要你不愿意,就没人能打扰到的地方。”
柯珂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了进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阳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光影。
龙翊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陪伴,并不指引方向。
柯珂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选择路径。奇怪的是,当站在岔路口时,心里总会隐约浮现一个倾向,仿佛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熟悉这片迷阵。他们绕过一丛茂密的修竹,穿过一道隐蔽的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被高大香樟和梧桐环抱的空地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料是深沉的褐红色,但维护得极好,屋顶的茅草厚实整齐,木墙光洁。窗户是旧式的木质方格窗,玻璃澄澈。屋前有一小片空地,一张简单的石桌,两个石凳,干净得不染尘埃。
整座小屋散发出一种被过度呵护的、时光停滞般的气息,与周围自然的野生状态形成微妙对比。
柯珂的脚步停住了。那股混合着强烈陌生与奇异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要进去看看吗?”龙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柯珂点了点头,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这一次,龙翊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