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是缓冲,也是煎熬。陈哲的人进出频繁,别墅的安保换了两轮班。
柯珂被困在别墅的天地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她翻阅着周管家送来的家族资料,那些名字和关系像冰冷的符号,逐渐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庞大而森严的体系。她努力记住那些关键的面孔和立场,试图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龙翊没有再出现。别墅运作如常,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林姨每日送餐时低垂的眼眸,和周管家偶尔掠过她时那复杂的目光,提醒着她身份的微妙与处境的特殊。
清晨,阳光苍白而清冷。
林姨送来的衣物,是一套墨绿色丝绒改良旗袍,配同色羊绒外套,质地考究,款式端庄。翡翠发簪,珍珠耳钉。
“小姐,先生已在楼下等候。”林姨帮她整理好最后一缕发丝,声音轻缓。
柯珂看着镜中全然陌生的自己,那个属于“柯珂”的鲜活气息,似乎已被这身庄重的行头彻底覆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龙翊站在客厅中央,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冷峻。他闻声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审慎而快速地掠过,最后停在她脸上。
“可以。”他颔首,言简意赅。随即,他伸出手臂。
柯珂迟疑了一瞬,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指尖触及他西装布料下结实的手臂,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这不是亲密,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连接,宣告着归属与庇护。
车子驶向老城区。越靠近祠堂,街景越发古旧肃穆。已有不少车辆停在附近,衣着体面的人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目光在龙翊的车驾出现时,不约而同地聚焦过来。
祠堂正门前,石狮肃立。龙翊先下车,回身扶柯珂下来。这个动作,再次吸引了所有目光的聚光灯。
“翊哥。”一个穿着深青色传统长衫的年轻男子从旁迎上,正是龙启。他面色沉静,目光在柯珂身上短暂停留。他依礼微微躬身:“爻爻姐,请随我来,依祖制,先行上香归位。”
龙翊对柯珂点了点头,松开手,低声道:“按他说的做。”
柯珂跟着龙启,踏上冰凉的石阶,迈过高高的门槛,正式踏入了龙氏祠堂。
扑面而来的,是沉厚的香火气、木头陈旧的味道,以及无数道瞬间攫住她的、含义各异的视线。祠堂内部比她预想的更为宏大森严,高高的穹顶,粗壮的梁柱,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宛如沉默的森林,带来无声而巨大的压迫感。
龙启的引导一丝不苟,声音平稳得没有情绪起伏。净手,整衣,上香。每一个步骤,柯珂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试图穿透她强装的镇定。她强迫自己专注于龙启的指令,动作尽量从容。
三鞠躬,插香入炉。青烟笔直上升。她抬眼望向“龙天浒”的牌位,心中依旧是一片空洞的茫然。父亲?这个词对她而言,依旧只是一个符号。
仪式刚毕,一个略带尖利的女声便打破了祠堂的肃静:
“哎哟,这可真是……爻爻?十年不见,出落得真是水灵,这气度,可比小时候更像咱们龙家的大小姐了。就是这模样……变化不小,我方才差点没敢认呢。”
柯珂心头一紧,循声望去。是六姑龙悦,穿着绛紫色旗袍,摇着团扇,笑容满面,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话里话外都在强调“变化”和“不敢认”。
祠堂内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
柯珂记得龙翊的嘱咐,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祠堂门口。
龙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逆着门外的天光,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发声处,冰冷而锐利。
龙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闪躲,避开了龙翊的视线。
“小悦。”坐在前排正中的五叔公龙之垚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十年光阴,孩子长大,容貌气质有所变化,再正常不过。爻爻平安归来,是祖宗庇佑,亦是家族之喜。无凭无据的话,慎言。”
五叔公开口定调,龙悦只得干笑两声:“五叔说的是,我是太高兴了。” 讪讪闭嘴。
风波暂平。龙启引着柯珂,走到龙翊身侧预留的位置站定。那位置紧挨着龙翊,凸显着她回归后的特殊地位。
四叔公龙之焱洪亮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好了!人也齐了,礼也成了!今天聚在这儿,一是迎爻爻回家,二是有些话,得摆在明面上说!”
他虎目圆睁,扫视全场,尤其在右侧某个方向顿了顿:“咱们龙家,规矩不能坏,血脉亲情更不能伤!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论理,那是家里事!可谁要是敢把黑手伸向自家小辈,用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他声如洪钟,气势迫人,“那就别怪我老四,先撕破这张老脸!”
矛头所指,虽未点名,却已呼之欲出。祠堂内气氛陡然紧绷。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右手边前排,那个一直半阖着眼,慢悠悠捻着沉香木念珠的男人身上——九叔公龙之竞。
他仿佛未觉,直到四叔公话音落下几秒,才缓缓掀开眼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先看了看龙翊,然后,目光才慢条斯理地转向柯珂。
那眼神,不像龙悦带着刺探的尖刻,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黏腻的打量,像潮湿的苔藓滑过皮肤,令人极不舒服。
“四哥这话,在理。”龙之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自家人,自然要护着。爻爻能回来,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做叔公的,也替大侄高兴。”他口中的“大侄”,指的是已故的龙天浒。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只是……我近来听闻,爻爻这十年,似乎过得颇为……曲折?不仅记忆有损,连身份都成了谜,在外用了别的名姓生活?”他看向柯珂,笑容温和得近乎慈祥,“爻爻啊,跟九叔公说说,这十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人……帮过你,或者,引导过你?”
问题看似关切,实则字字陷阱。他在暗示柯珂的回归可能并非自主,记忆缺失可能另有隐情,甚至可能受人操控,背后或许藏着对龙家不利的图谋。
祠堂内落针可闻,连几位叔公都面色凝重起来。
柯珂感到身侧龙翊的气息微沉。她知道,这个问题必须直面。
她抬起头,迎向龙之竞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祠堂中:
“九叔公,”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过去的很多事,我确实记不清了。这些年我用别的名字生活,日子过得普通,靠自己吃饭睡觉、把命保住。至于是谁带我走、谁帮过我、有没有人‘引导’过我——我现在说不出,也不愿在祠堂里凭猜测给任何人定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内林立的牌位,语气染上一丝虔诚的困惑:“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时候到了,便让我想起了回家的路?也或许……是父亲和祖父在天之灵,不忍心看我漂泊,指引我归来?”
将原因归于“天意”和“先祖庇佑”,既回避了难以解释的细节,又占据了情理和孝道的高点,让人难以继续苛责。
龙之竞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笑意未减,却更深邃了几分。
“哦?天意……”他拖长了语调,似乎还想深究。他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爻爻,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当年最珍视的那枚龙渊指环?那可是咱们龙家族长的信物,代代相传。大哥(指龙之禹)传给天浒后,就一直由天浒保管。十年前变故后,指环便下落不明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紧紧锁着柯珂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当年,和你父亲最是亲近,他会不会……把指环交给你保管了?或者,跟你提起过指环的下落?”
这个问题一出,祠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二叔龙天瀚都微微睁开了眼,七叔公龙之圳的眼神更是闪烁了一下。龙渊指环——不仅是族长权威的象征,更关联着家族某些核心产业的最终控制权和秘密传承,它的下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柯珂心中一凛。原来如此……这才是九叔公真正想试探的!难怪他如此忌惮她的回归,甚至不惜冒险袭击。他怀疑指环在她身上或她知道下落!
她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迷茫,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龙渊指环……我不记得了。如果真像九叔公说的那么重要,父亲或许会妥善收藏,但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龙之竞满意。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笑容却更温和了:“是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指环关乎家族传承,一日找不到,家族就一日没有真正的主心骨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龙翊一眼,“小翊,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