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奇观，檀漪何曾见过那个在中都城一刀一个人头的罗轻寒会哭？

不多时，檀漪递去的帕子就被眼泪浸湿了，等轻寒擤了鼻涕后，才算止住哭声，只湿着声音说：“姑娘这回真是难为我了，以前那些小事，瞒也就瞒了，可……可今日……呜呜呜……姑娘要我如何与主子说……呜呜呜……”

檀漪这才晓得轻寒为什么哭了，只悄悄叹气，人果然多面多样，爹爹在她面前和蔼亲善得如娘如友，在下属面前定是雷厉风行，才把轻寒吓成这样。

方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净，檀漪干脆也坐在石阶上，靠在轻寒肩上，道：“我猜爹爹该是知我和镇廷的事。”

泣声戛然而止，轻寒狐疑：“真的？”

檀漪点头：“当然！”可话才说完，又是狡黠一笑：“只是他不知道我与镇廷走到这一步了。”

轻寒才收整好的情绪顿时又崩溃了：“呜呜呜——主子再问起来，姑娘便亲自说去吧！每每在主子面前撒谎，我都要被吓得吞掉自己的舌头了！”

檀漪忙点头，又去擦她的眼泪：“可不能和他说这些”，她拍着轻寒的背安抚道：“爹爹政事繁忙，一时管不着我，你放心好了！即便……即便他知道了，此事自是我一力承担，连累不了他人的。”

好在轻寒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哭完也好了大半，闷着声音道：“我叫人去烧热水，姑娘洗洗再睡。”

檀漪看她擦着眼泪离去，心里有些发沉。

她从没见过李衡的另一面，可今日，她在轻寒身上见了。

热水烧来，檀漪浸没其中，她赶了轻寒出去，不忍心叫她看见自己身上的斑斑点点。

两腰处开始冒出淤青痕迹，轻轻按下去也觉得疼，檀漪耷拉在桶边，疲惫小憩。

唯有那弯弯的唇角出卖了她，两指闲适地一上一下轻敲浴桶，天底下还能有什么烦心事？

她扑在床上半阖着眼，雪期轻轻跳了上来，乖巧卧于她身边。

檀漪才摸到那软毛，便用些力，将这狗儿拖到被窝里，临睡前，不忘亲亲它的脑门：“好梦——镇廷。”

这几日早上降霜寒凉，檀漪睡到个天明才起，还是轻寒在门外喊着才醒来。

她尚揉着惺忪睡眼，轻寒便扑来她榻边，一脸紧张：“主子今早回来了，叫姑娘赶紧起来用早饭呢！”

檀漪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也是新朝才立，臣子们没摸透新君主的脾气，不敢上谏，不然依照爹爹现在的身份，早该在东宫住着了，要想出宫，还要办多少道手续才成，哪能像现在这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轻寒从未把李衡“太子”的身份看在眼里，因为比起“太子”之名，他“主子”的身份更可怕，现下只恨不得摇醒檀漪，让她赶紧出去应付。

“姑娘可从来没睡过懒觉的？主子会不会觉着奇怪？”

檀漪拍拍她的手，“安心啦！”

等洗漱好后去正堂，见李衡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倒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檀漪乖乖坐在他身边，先给李衡舀了一碗肉粥，一脸讨好：“爹爹这几日操劳甚多，辛苦辛苦！”

李衡投桃报李，在檀漪期盼又些许焦急地注视下，给她倒了满满一碗热乎乎的牛乳。

李衡原以为檀漪会像往日一样抱怨一番，这次却见她像是鼓足了勇气，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端起碗来一口喝完。

李衡诧异，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今儿个怎么这么乖了？”

檀漪唇上还是白白的一圈，像是糊了圈白胡子，她仰头看李衡，得意道：“以后都这般乖。”

李衡用手绢拭去她脸上的痕迹，说：“倒也不用太乖”，他喝了一口粥，又道：“这几日天冷，不用起太早，只是早饭要记得吃，吃完再回去睡也成。”

檀漪伸了个懒腰，道：“吃饱肚子就睡不成了，只是我在家闲得无聊，白日总要多出去逛逛的。”

剥好的鸡蛋光滑白皙，李衡专门挑了蛋黄出来给檀漪，听她要出去玩，便也吩咐旁边伺候的轻寒多带点银子。

“昨日去了天衣寺？”李衡随意一问，轻寒却一个战栗。

檀漪一口吞了蛋黄，李衡怕她噎着，又倒了小半碗牛乳给她。

檀漪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问：“爹爹怎么知道的？”

李衡看向白墙边摆着的那张半桌，道：“天衣寺的小沙弥一早就过来送这檀香手串，说你昨日抄经书抄到晚上，走时忘记带了。”

他又忍不住叮嘱：“寺庙里有什么好玩的，年轻人，该多多走走玩玩才是！”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檀漪见有几个奴仆抬铜箱往府里去，一问才知，原来是淳于骏送了许多书过来。

“淳于先生也回来了？我可是要跟着他继续读书？”

李衡摇摇头：“书要读的，只是不是淳于先生做你老师了？”

檀漪好奇：“爹爹请谁来教我念书？”

李衡卖关子：“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