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禀报皇后求见,天子不耐烦地揉捏眉心,他早不需再如从前忌惮王氏一族了,连对皇后亦无虚与委蛇的心思。
何况当初让李家祖孙万福阁“小住”,命皇后照看,结果竟叫人从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王家皆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还有阿荀……他死的时候才七岁……
天子恨极了,便是十个谢湘去死,也浇灭不了他心里的恨。
皇后病的这些时日,他未曾看望过一眼。
天子让宫人将她轰走,领命的小宫人悠悠走出,语气里的轻慢叫人生气。
她如何不知皇后性子跋扈,稍有不顺便苛待宫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家连失军镇,丞相二子殒命异乡,北境兵败,王家失势,连这位皇后也失了最后的依仗。
碾入尘土的残花败叶,还不赶紧趁机踩上一脚。
王皇后却未生气,甚至未有半丝惊怒,她亲自从翡儿手中端来托盘递给宫人,言语间是对帝王的恭敬。
“陛下日日操劳政事,臣妾心内担忧,只能熬了一碗莲藕汤来为陛下分忧。你将此汤送进去,叮嘱陛下多喝些。”
她这般恭敬倒让宫人生疑,抬着眼皮斜着眼犹犹豫豫看她,还是接了过来。
驻足一会儿,王皇后便带翡儿离去,却在踏出门槛之时,听到屋内有人出来。
她即刻转身去看,却是那宫人又端着托盘出来。
她见皇后还未走,也不遮掩,挑衅般地将那碗莲藕排骨汤倒在地上,招呼皇帝养的小狗儿来吃。
王皇后玉手遮在锦袖中,指甲陷在肉里,露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贱人!”
倒也不是只骂那宫人。
“帝王狠心,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她带着翡儿离去,脚步匆匆,被皇帝这么一气,竟恢复了些精神。
回英华殿的路上遇着谢祯,皇后半点未理会这年轻人,径直走过。
谢祯起身,转首看她一眼后便往政事堂去。
帝王与他聊了甚长时间,黄昏之后,便要留他一同用膳。
谢祯婉拒,皇帝却不允,先自走在前面,这年轻人无法,只好跟了去。
出宫时已是深夜,他赶去颜家时,奴仆小心告诉他,今夜姑娘似有不快,一口饭都没有用便去睡了。
谢祯知道缘由,往琼花楼方向走了几步,又硬生生改了方向,往颜家厨房去了。
他来颜家多少回了,早把此处当成自己家,再到琼花楼时,谢祯端着一碗面来赔罪。
月光如霜雪,薄薄一层落在这年轻人脸上,惊霜甫一开门,还以为他眼睫上真有霜雪覆盖。
明月高悬,独照我二人。
她一身洁白的寝袍,倒比天上月还入他眼。
“进来吧!”她轻哼一声,也解了大半火气。
明明说好今日一同用晚饭,偏偏他失了约,让她等了许久。
谢祯拌好了面才端到惊霜面前,看她小口小口吃着。
她本不饿的,也无宵食的习惯,却是不想让冷落了谢祯的心意。
吃了一半便停了箸,谢祯端来面前,就着双箸将剩下的面都吃进肚里去了。
惊霜饶有兴致地看他吃着,不免打趣:“宫里的山珍海味没有填饱你的肚子?”
谢祯夹了一块炖烂的牛肉到她口中,笑道:“霜霜才是最下饭的。”
他几口就吃完了面,这才腾出手来将惊霜抱于自己膝上坐着。
少女娇小,看似被谢祯拥入怀中,实则却不是依附于大树才能生长的花儿,唯有深究地下纠缠的根系,方知是这娇花牢牢掌控着这大树。
惊霜不问便也猜出帝王要谢祯进宫是为何事,李家举兵谋反,她心内担忧正化为现实。
谢魏江山已大半落入李家手中,其兵精悍,一路南下势若破竹,若大魏再无人扭转局面,不出半年这江山便要易主了。
燕东是龙兴之地,尚在谢祯父亲谢玉川手上,陛下诏谢祯入宫,无非是敲打谢家父子务必守好燕东,临川王莫做出背叛谢氏祖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