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陷入梦靥之中,屋内烧着梅花炭,干得翻皮的唇彻底没了血色,凌乱的发丝粘在汗水湿透的额上,她右手
不知觉地紧扯床帐,平整的帐子被揉成一团,便如皇后此刻的心。翡儿静静看着皇后在噩梦中溺水般的挣扎,
她有些疑惑,这位尊贵半生的皇后娘娘可曾畏惧曾经害死的冤魂化成厉鬼来寻她。
她可曾有半点后悔,半点愧疚?
皇后猛然惊醒,有如被掐紧喉咙,再不睁眼便要被黑白无常钩进地府。
方睁眼,便见翡儿跪在面前,满面担忧。
身上的汗很快凉了下来,翡儿用热帕子给皇后擦干净汗才侍奉她喝药。
皇后只喝了两口便作罢,她看着翡儿熟练地收拾药碗,心下感叹:“这么多年了,唯有你靠得住。”
她不顾皇后身份,半靠半躺倒在床头前,双眼茫然无神,连说话的声音都那样飘渺轻虚:“可想回洛京看看去,从你随我进宫后,还未回过洛京去呢!”
翡儿起身站着,一直低垂着头,态度一如从前恭敬得体:“洛京早无奴婢亲人了,便是回去,也无家可寻了。”
皇后叹息:“当初是你救了我,若不是你下山寻人,我便要被洛京的野狼分食了。”
翡儿却道:“是娘娘福大。”
皇后笑容悲戚,“哼,便是福大怎么还能生了孽女?”
她终归为长宁所伤。
“娘娘想公主了?”翡儿低眉,轻声道:“娘娘可要去松花庭看看?”
长宁死前,一直在松花庭住着。
皇后双眼含泪,自长宁走后,她心里梗着的那口气就在得知爱女死讯时霎那间消散了。
她溺毙深井,松花庭的宫人说是意外。
皇后不敢相信自己珍爱了十多年的孩子就那样没了。
她甚至未能以公主之尊埋入皇陵,一袭草垫潦草卷了就被扔了出宫。
皇后怎么甘心爱女一生的结局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欲请宫外的兄弟相助,将女儿的尸首埋入自家祖陵,免得往
后祭奠无门。
王氏一族以“皇命难违”拒绝了皇后请求,实则因太子出殡长宁妄言已得罪王氏全族。
“走,我们去松花庭看看她去。”
可松花庭内哪还有“她”在呢?
宫人开了锁,门才推开,一派凄凉光景:暮阳光辉柔和而荒诞地洒在这毫无生气的角落,金黄的灰尘噗噗掉落,巴掌大的一块地,如今去时,院中几处石缝竟长出脚踝高的杂草来。一直黑猫被惊到,猛然跳至低矮的墙上,回头看了一眼来人便跳墙离去。
屋内只有一张硬板床,躺下去连翻个身也难。
被褥单薄地散开,一层灰尘厚厚盖着。
简陋的四脚桌上只有一个水壶、一个缺口的陶碗,桌脚上边是张蜘蛛网。
翡儿扶着皇后,看着她葱白细长的指拂过那沾满灰尘的被褥,她不曾嫌弃,仿佛这般触碰便感受到女儿曾经的温度。
“湘湘……”
皇后垂泪,这么薄的被子,她是怎么挨过深冬的?
她忘了当初被女儿欺骗背叛的痛苦,竟怀疑起自己的狠心来。
皇后亲自动手整理被子,她想把它带出去。
翡儿上前:“娘娘,让奴婢来吧!”
皇后摆手阻止。
直到那床吸满灰尘的被子被她卷好后,一个小瓶子突然掉落在地。
“扑通”声惊到主仆二人,它一直藏在被子里,若是不动那床被子,定发现不了。
皇后往后退了一步,弯腰去捡那瓶子。
翡儿不动,安静看她。
是个极小的白瓷瓶,瓶塞处可见灰尘陷落。
皇后奇怪为何被子里会有这东西,她取下瓶塞,见里头装着些白色粉末,只把这东西倒在桌上。
翡儿这才上前,挥手扇风轻轻一嗅。
须臾间,她的脸色就变了。
翡儿满面震惊地看着皇后,那眼瞪得大大的,似是发现什么极恐怖的事。
“是芫花粉!”
此话一出,皇后亦惊得连退两步,扶墙借力,死死盯着桌上干净得不掺和半点杂志的药粉。
从前的种种痛苦现下一点一滴涌上心间,当初每一个被忽视的瞬间现下不断放大。
翡儿只觉得不可思议,亦看着药粉喃喃自语:“这里怎么会有芫花粉,难道公主当初……”
她未再说下去,只看着皇后扶着墙,身子却一点一点往下滑。
她的身体好似再也支撑不起灵魂的重量了。
翡儿去扶她,却被一把推开,她不知哪里来的这般大的力气,猛然站起身来,踉跄着往门外跑去。
“娘娘……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