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昌门前还有许多百姓,蹲着、站着,想看看可有开城门的可能,也有富户马车停着,主人家下马前去交涉,想要士兵通融。
明明昨日奉昌门还开着,怎么今日就关上了呢?
轻寒上了马车,神色凝重:“姑娘,这几日恐怕出不去了。”
檀漪微微低头,轻寒瞧见她唇角勾起,转身间又归于一线。
檀漪道:“那年燕东平叛归来,我曾听爹爹说过,中都只有十二万兵力。”
之后东南道、北境两地战乱,中都出兵平叛,而几个月前,两地战事将定时,中都又派出万数兵员北上,压制李家父子。
少女轻轻说道:“中都乃大魏王都,怎会惧怕这些流民,说到底,他们只是些失了土地,只想吃饱穿暖有个住所的普通百姓,一群手无寸铁的人竟叫中都关上十二道城门,可见王城兵力空虚,无兵可用。”
她淡淡一笑:“我若有兵,此时必攻下中都。”
轻寒倒不觉得她在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是仔细一想,倒真是这么回事。
现下城门闭着,她自己倒可以凭轻功摸出城去,可檀漪腿上有伤,她带着她也走不了。
马车里,檀漪深深叹息。
算了,再想办法吧!
她还没叫轻寒返还李府时,马车外一阵动静,轻寒即刻出了马车,檀漪就在车厢里,听到她的声音:“你们来这作甚!”
“夫人叫小的来找小姐——”是管家的声音,他放高了声音,朝马车里的人说道:“夫人说世道不太平,姑娘还是莫去城外了,在家中修养就是。”
檀漪明白过来了,祖母后悔了,她让人来找她,要她继续困在李家。
她以为白日那番话至少能麻痹祖母几日,可她怎么这样快就反应过来了。
直到回了李家,听见里头人的一声“姐姐”,檀漪才明白,原来是有“军师”出主意了。
桂氏过来,难得窘迫,明明白日才答应檀漪离家,不过几个时辰又改了口,出尔反尔,损失了长辈的威严,她慢慢过来,欲要辩解:“檀漪……”
“回落枫院。”她懒得再与桂氏说话,让轻寒带她离开。
鄞之狠狠瞪了一眼檀漪,走去祖母身边,说:“您瞧瞧她这样,定是不怀好心。等她真跑回雁北,定会在爹爹面前胡说八道。祖母可千万不能让她回去,便是以后爹爹知道这事,也得祖母一同在旁,莫让姐姐乱说。”
桂氏被鄞之说服:“你说得对,她这两年心思复杂得很,还是先让她在家里待着。”
回了落枫院,檀漪久久未说话,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纹丝不动。
屋里寂静得可怕,轻寒蹲在她身边安慰。
“若局势大变,主子定会保姑娘姑娘平安,姑娘放心。”
檀漪听出轻寒的意思,问她:“中都城里有爹爹安排的人?”
轻寒犹豫,怎么什么都让她猜着了。书铺被猜中了,连城里有人都知道了。
檀漪不语,她自然知道父亲不会置她不理,可便如今日的城门一样,变数众多,哪能事事如计划行进。
才这么想,心内那股不安彻底化为现实,才过三日宫中便来了人,只因天子得知李雍孙女李檀漪因天灾而伤了身子,其担忧前线功臣怨君王未照顾好家眷,便请人至上阳宫暂住,由宫内太医诊治。
李雍之妻也一同入宫,陪侍皇后左右。
传旨那日,连桂氏脸色也不好看了。
她虽一时被名利蒙蔽却不愚钝,或许没有猜到帝王此举深意,可被李雍曾经“提点“过的政治敏锐让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强自撑笑:“多谢陛下挂心!只是去宫中时日甚多,还请宽限我们几日,也好把行礼都收拾整齐。”
宫人婉拒:“夫人莫担心,宫里什么都有。陛下吩咐了,今日夫人只需带着小姐一同进宫便好。”
桂氏看着跟着宫人后面手持器械的禁卫,再无话可说。
轻寒欲跟去,禁卫拦住,檀漪拍拍她的手,轻轻摇摇头。
进宫路上,桂氏冷脸,一语不发,檀漪顺着雪期的毛,神色竟比前几日看起来轻松些。
时时担心的事情落地成为现实,倒真没有什么可再忧愁的了。
二人进宫后,本去谢旨,皇帝因政务繁忙而婉拒了二人,皇后亦称病,不愿接见,只派了翡儿带着两个宫人去了万福阁。
得知皇后只派了两个人来伺候,桂氏脸色发僵。
天子并未允许她们从府里带人进宫,这地方竟只有两个人侍奉。
自打来了中都,桂氏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冷待了,从前便是在家中用饭,也有五个奴仆在旁伺候,没想到来了宫中,竟又过上了寒酸日子。
翡儿虽是中宫亲侍,可绝不以此为傲,她行事有度,从不张扬,便是只带着两个宫人过来,晓得皇后故意冷待李家祖孙,在李家人面前说话亦是毕恭毕敬。
她自然没有错过桂氏脸上那抹僵色,却不曾理会,只对着檀漪福身行礼,道:“夫人姑娘只管放心,吃穿用度皆是充裕,姑娘若是缺什么,只管叫弘盈来找我。”
她身后那个宫人上前,对檀漪行礼:“奴婢弘盈见过姑娘。”
檀漪曾见过翡儿,因皇后做派张扬,对其身边的侍从也无好感,礼貌谢过后,再无话说。
翡儿轻易察觉出她的抗拒,也不介意,福身行礼后离去。
那夜,檀漪一夜未眠。
榻下睡着一个陌生的宫人,在这陌生的地方,她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