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亦是温和的做派,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讨好,檀漪觉得陌生极了。
祖母不是性情温顺的人,从前在西洲,她们还是世间普通而亲密的祖孙时她也不会这样与自己说话。
她会大着嗓门喊:“檀漪,吃饭!”一个小院的人都能听到。
她会大力地扯来衣角使劲擦拭自己的小脏手,然后毫不嫌弃地牵着她走,那双手布满茧子,指节粗大不若女子,却温暖而亲切,让她那样信赖。
檀漪抹抹眼泪,轻声道:“我这几日总是做梦,应是爹爹翁翁还没回来,心中一直记挂。去寺里住着便好了,能日日为他们祈福,期盼他们早日回来。”
她知道桂氏担心什么,吸吸鼻子,让帘子外的人听到那点泣音:“昨日又梦到了爹爹,他曾告诉我他小时候家里贫苦,有一年饥荒,人人只能喝野菜汤果腹。您饿着肚子,却告诉爹爹吃过了,把自己的那份野菜汤都分给他。爹爹与我说,他一辈子都记得您的恩情。我不敢忘记爹爹说过的话,便是我遭遇此劫,我也不会在爹爹面前乱说,挑拨他与您的关系。祖母只是想让我好好自省,并未想伤我半分,我受伤全因这场天灾,可天灾岂是祖母能料到的?”
“我受伤月余,未曾出过家门半步,奴仆眼光有异,视我如残废,我心里难受,倒不如去寺里住些时日,等心情舒畅些再回来。”
她又低沉了些,道:“祖母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在家也好……”
话说到一半,桂氏道:“我准了,你想去便去寺里住着吧,先住十日,十日后我就叫人来接你。”
赌对了。
帘子后的人轻轻一笑:“多谢祖母了。”
桂氏想撩开帘子看看檀漪,手已伸过去了,却还是止住了,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檀漪道:“祖母不用来送我,之后……也不要来看我,十日后请派人来松山寺接我便可。说到底,我心里终究有些解要自己解开。”
檀漪番话让桂氏心中触动许多,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她不知所措,匆匆离开,多有逃离之意。
檀漪不愿耽搁,生怕有变故,叫轻寒收拾了东西,准备当夜就出城。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马车驶到广京门时,城门紧闭,士兵紧守大门,不许百姓通过。
轻寒又往东去,昭武门、东化门、奉昌门皆紧闭不开,百姓们围在一处窃窃私语,察觉异常,轻寒下马车打听才知,东南道躲避战乱的百姓已陆续赶至中都乞讨求生,官员们在城外赈灾,修了棚户给逃难的百姓暂住,又设了粥摊给百姓糊口。
只是官员做事难看,那粥清晃晃的,碗里头几颗熟米都数得清,这也罢了,天气炎热,那粥还有股浓馊味,苍蝇绕着团团转。
这些躲避战乱的百姓不得进城,却看着中都贵人的豪车骏马在城里城外进出,看着城里运出一桶桶的泔水里是白面馒头,是没有动过的鸡鸭鱼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灾民暴动是必然了。
有灾民竟结伙冲击城门,与士兵搏斗,两方都闹出人命,这几日暴动甚多,中都只能暂关城门,若非皇命,绝不能开。
檀漪心里一沉,她有些无力地倒在雪期身上,想,难道这都是命?
北境
李桓该是从未想过天底下还有人比他更不把皇权当回事。
十九岁的李镇廷便是那个人。
王叡圣旨念毕,却不见少年接旨,欲厉声斥责,却见面前之人缓缓起身,淡淡道:“做不到,这圣旨接不了。”
王叡惊怒,高声质问:“你敢抗旨?”
李镇廷悠哉踱步至案前,背身对着王叡,漫不经心拨弄狼毫,听得质问,一声冷笑悄然从唇角划过,他道:“谢寅谋逆是事实,死不足惜,只是那些家眷奴仆皆是妇孺老幼,罪不当死”,他回身看着王叡,眼中尽是鄙夷:“斩尽杀绝?你们皇帝倒真是狠心,连至亲都如此,我们这些外人下场又能好到哪里?”
李镇廷坐于主位,十九岁的儿郎气势不输给面前这位执掌军镇十几年的男人,他轻轻叩击木椅,凌厉的气质因这动作多了些巧妙的慵懒。
“我西洲士兵为平北境战乱付出良多,你们却想卸磨杀驴,这怎么能行?”
王叡看出他虽年少,却不好糊弄,问他想要什么。
镇廷装作思索,才笑道:“我不多要,我瞧着这北境便很好。既然战乱将平,几大军镇再无领帅,便请陛下将北境赏给我们吧!”
王叡气极反笑,欲甩袖离去,李徽喊道:“拿下!”